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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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告辭轉身。
蕭琥愣愣地看著三弟的背影,六百兩,真能攢六百兩?
六月初,蕭琥連上個月的俸祿帶本月的月錢一共得了三十二兩多,一個人坐在書房,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經過一番艱難的權衡後,蕭琥放了十兩在一個抽屜裡,剩下的全都塞進荷包,拎著去了妻子那。
楊延楨疑惑地看著丈夫放在桌子上的因為塞滿大小銀塊而鼓鼓囊囊的荷包:“這是?”
蕭琥愧於面對妻子,對著別處道:“以前我總大手大腳亂花銀子,這個月開始,我每個月只留十兩,剩下的都給你做家用。”
楊延楨猜出丈夫的改變與蕭瑀前幾天的登門有關,沉默片刻,她簡單問:“你都想好了?”
蕭琥用力點頭:“是。”
楊延楨就朝他笑了笑,喚來丫鬟收走銀子,交待蕭琥道:“哪天不夠用了跟我說,我給你拿。”
蕭琥的心尖彷彿被妻子用那笑容撞了一下。
兩人門不當戶不對的,成親前蕭琥還擔心妻子嫁過來後會嫌棄他,但妻子待他很好,夏天他回家妻子會端來解渴的涼茶,冬天他出門妻子會親手摸過他衣裳的薄厚,他受傷了,妻子照顧起他來越發無微不至。可蕭琥總覺得夫妻間好像差了什麼,偏偏他又說不出來。
現在妻子肯收他的銀子了,蕭琥便覺得兩人終於親近了一些。
如果哪天妻子像母親打罵父親那般打他或罵他一頓,大概就是徹底把他當一家人了。
六月裡因為天熱,康平公主不愛出門了,於是經常約羅芙與順王妃、福王妃過去打牌。
牌局多了,從三位貴人的談話中,羅芙知道的皇家之事也越來越多。
譬如順王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胖子,被永成帝直接罵過沒出息,譬如順王養了數位美妾,面相溫婉聲音細柔的順王妃早就不會吃醋了,但也沒讓府裡任何一個妾室生出過一兒半女,整座王府至今只有順王妃所出的兩個皇孫一個皇孫女。
譬如福王不好色,除了兩個通房只有福王妃一個正妻,目前夫妻倆育有一雙嫡出的兒女。
從未露面的齊王妃也時常被康平公主提兩嘴,而康平公主口中的齊王妃是個刁蠻跋扈的悍女,出嫁前把平南侯的一個妾室推成小產過,出嫁後逮到齊王跟她身邊的丫鬟滾到一張床上,齊王妃也敢一甩鞭子將兩人都抽一頓。
聽得羅芙心驚肉跳的,開始擔心齊王妃會不會因為惱恨她佔了公主府牌局的位置而跑來抽她。
太子妃深居宮中,康平公主與她不算親近但也沒有過節,鮮少提及。
最讓羅芙差點沒繃住的一次,是康平公主不滿宮裡的母后總是催她再選駙馬,竟然用非常尋常的語氣提到了她的一個男寵!
因見順王妃、福王妃都神色如常,彷彿早就知道這種事,羅芙才及時藏嚴了驚色。
“三夫人好像不怕熱?”
午後辭別康平公主往外走時,順王妃多看了幾眼羅芙白皙清爽的脖頸,帶著幾分羨慕問。
羅芙假裝沒瞧見順王妃額頭的細汗,笑著解釋道:“我習慣了廣陵的酷暑,反倒覺得京城的夏天很是清涼,傘一遮就把暑氣全擋在了外面。”
順王妃瞭然地看向走在她左手邊的福王妃:“我記得弟妹也說過類似的話,說起來,荊州與揚州的冷熱差不多?”
福王妃邊走邊道:“我生在江陵,江陵比廣陵更靠南些,大概也會更熱吧。”
順王妃打趣道:“敢情你們倆都嫁到京城避暑來了。”
羅芙小聲道:“涼快是涼快,再多些雨水就好了。”
京城太乾了。城裡主街、侯府鋪的都是石板路並不明顯,但羅芙去甘泉鎮探望父母走的全是土路,沒有風車馬也能揚起一片黃塵,她坐在車裡都嫌嗆得慌,公爹一個月竟能騎馬去找父親喝三四次的酒,終於讓羅芙信了公爹對父親的那點兄弟情。
順王妃瞅瞅傘簷外面的天,皺了下眉:“今年雨水這麼少,確實稀奇。”
整個六月,京城沒有下一滴雨,五月也只有短短的一場,城外的田地都未能溼透。
暑熱一直持續到了七月中旬,別說蕭瑀早就變得沉重的心情,連羅芙都為外面的百姓擔憂起來,再這麼熱下去,莊稼都要曬死了,百姓沒了秋糧,未來一年怎麼過?長在村裡的羅芙很清楚,大多數百姓都是種一年吃一年,手裡攢不下太多餘錢。
夜裡兩人靠在一起閒聊,羅芙問:“京師乾旱,外面的八州也是如此嗎?”
蕭瑀仰面躺著,左手攬著夫人,右手搭在腹部,對著漆黑的帳頂道:“除了晉南、冀南也報了旱情,別的州郡並未上報明顯的異常。”
羅芙微微鬆了口氣。
睡到後半夜,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驚雷,夫妻倆坐起來沒多久,窗戶那邊灌進來的風變大了,雨點密集砸中滿院青石板的聲音也清晰入耳。
羅芙陪著蕭瑀去關窗,只留下一扇,就著一盞燈光,夫妻倆靠在一處看這場遲了許久的雨,直到風吹得雨水潲進來,蕭瑀才迅速關了這最後一扇。
羅芙身上溼了一些,心情卻是好的:“總算盼來了,這下子全京師的百姓都能睡個好覺了。”
蕭瑀亦鬆了口氣,抱起夫人去了床上。
然而這場雨要麼不來,一來就沒完沒了了,瓢潑大雨連降七日,城內洛河的河水都漫了一層至兩岸邊上的裡坊,尤其是地勢較低的南岸,所幸沒有形成災情,只為那一片的百姓帶來諸多不便。
七月二十三,京城的雨剛有一點減弱的跡象,四封急報接連被送進了宮。
京師的滑郡、濮陽與青州的鄄郡、鄆郡境內的黃河河段都出現了決堤,洪水氾濫連侵三百里田地、屋舍,險情告急!
幹元殿,永成帝才看完一封急報馬上又來了一封新的,四封急報全部看完,永成帝看似仍穩穩坐於龍椅,實則眼前發黑,腦海中全是洶湧奔騰的黃河之水。
明明該馬上派遣官員去搶修河堤救災的時候,永成帝竟又想到了蕭瑀的殿試答卷。
倘若沒有蕭瑀的勸阻,他按照計劃在本月初發兵伐殷去了,才到北地就收到這四封急報,他是灰熘熘地帶領大軍班師,還是罔顧四郡百姓流離失所繼續將耗盡國庫徵來的軍餉糧草全都用在戰場?
百官為災情惶惶,唯獨開國皇帝全身皆是冷汗。
第43章
黃河決堤乃是天災, 歷朝都屢見不鮮,包括永成帝開國後也經歷過一次,早有了應對之法。
冷靜下來後,永成帝看向滿朝文武, 視線先後落在了三人身上。
“陳文器, 朕命你為四郡治河欽差, 統管四郡洪水疏浚、河堤堵口與事後堤壩重修, 凡四郡官兵民夫皆任你調遣, 務必儘快解除四郡水患恢復民生。”
都水監陳文器出班領旨。
“李恭,你即刻去東營調兵三萬在營外等候陳文器, 協助陳文器在四郡救災,期間三萬將士皆聽命於陳文器,若有違背, 按軍法處置。”
東營統領定國公李恭出班領旨。
“太子, 朕命你為四郡賑災欽差,統管四郡百姓賑災糧的發放、民舍重建以及疫病防治,力爭減少不必要的人畜傷亡。”
太子本來就站在文官之首,聞言一臉肅穆地走到大殿中央,朗聲道:“兒臣領旨!”
堵塞決口救災要緊, 陳文器與李恭不等散朝就急匆匆出發了, 太子這邊還要等戶部、太倉調取第一批應急的賑災餉銀與糧草, 倒是不用那麼急。
散朝後, 永成帝將太子叫到御書房,仔細叮囑了太子在四郡賑災時需要注意的事項, 最後語重心長地道:“朕兩次伐殷皆敗,耗空國庫、加收賦稅又損兵折將,為此失了不少民心, 這次黃河水災,難免會被一些有心人利用詬病朕為君不仁遭了天譴。四郡堤壩已毀,多說無益,堵口修堤有陳文器負責,賑災撫民這邊就全靠你了,做得好,不但能替朕堵住悠悠之口,也能為你贏得一片民心。”
太子鄭重道:“父皇放心,兒臣必將全力以赴,不叫四郡百姓對我大周朝廷失望。”
永成帝滿意地點點頭,手裡拿著摺子,卻一直目送太子走出了門外。
他有四位皇子,長子長得最像他,亦是永成帝親自教導時間最長的孩子,早在他討伐南地時,長子就已經承擔過監國的大任,後來永成帝兩次伐殷,也都是長子監國坐鎮後方,兢兢業業盡心盡責,免除了他的後顧之憂。
文武雙全的長子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也始終都是永成帝心裡不二的太子人選。
剩下的三個皇子,齊王就是個莽夫,最多可以派去戰場上衝鋒陷陣。順王越養越胖就是個廢物,病了永成帝都懶得去看上一眼。福王是小兒子,文武才幹不及太子但比中間的兩個哥哥強多了,永成帝尤其欣賞福王的謙和雅量,將來應該能比兩個哥哥更好地做個賢王輔佐太子。
想著想著,永成帝低頭,看向他這一把越來越白的短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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