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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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梭,一晃眼他都當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幾個兒子換換身體,好讓他有機會完成滅殷的畢生夙願。
一連下了半個月,京師的雨水終於停了,隱匿半個月的日頭重新露出來,一日就驅逐了整個京城的潮氣。
這段時間宮裡的皇上牽掛四郡的災情,大小京官家裡最常討論的也是四郡水災。
在皇城內擔著文職的蕭瑀成了侯府最容易聽聞救災進展的男人,每日他下值後來萬和堂給母親請安,都會看到齊聚這邊的兩位嫂子與夫人——鄧氏喜歡跟小兒子打聽救災的事,羅芙知道後便過來了,省著蕭瑀還得跟她講第二遍,再後來楊延楨、李淮雲也都來了,省著羅芙再跟她們多講一遍。
蕭榮看不得小兒子被家裡的女人們眾星捧月般對待,聽了一次還被妻子數落好幾頓後乾脆不來了。
蕭琥、蕭璘回府的時間不定,趕得上就過來聽聽,趕不上也不是非聽不可。
“決口已經都堵住了,現在在集中人力排澇。”
鄧氏嘆氣:“都這麼久了,房屋倒了可以重建,那些被淹掉的糧食肯定都爛了,地裡的莊稼八成也毀了。”
蕭瑀:“是,所以皇上下旨免了四郡百姓今年、明年兩年的賦稅,這次發放賑糧滿一個月後,後面也會按照各家百姓災情的輕重繼續發放銀、米。”
楊延楨在心裡想,幸好皇上停了七月的北伐,省下來的幾百萬兩軍餉與糧草正好可以拿來賑災,否則災民們得不到朝廷及時的救濟,最容易抱團成匪,舉兵造反。
鄧氏繼續問:“現在上報多少傷亡了?”
蕭瑀垂眸,道:“約莫五萬。”多是洪水來襲時來不及逃脫的老弱婦孺以及傷殘,離得近的,青壯也是九死一生。
廳堂裡的眾人都陷入了沉默,沒多久就散了。
羅芙想不通這次水災為何這麼嚴重。
蕭瑀帶她去了書房,取出一張黃河河道圖,這是他在國子監讀書時仿著授課博士拿出來的大圖自繪的。
羅芙從未見過這麼詳細的輿圖,第一眼先看到了幾乎就在黃河邊上的洛城,緊張道:“我們這裡有沒有決口的危險?”
蕭瑀指著京城北面的邙山道:“此乃京城與黃河中間的天然屏障,夫人不必擔心。”
然後又指著黃河下游解釋這一片多決口水災多是因地勢平坦、河底泥沙堆積導致水面漲高的緣故。
羅芙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聽著他隨口而出的河道相關,忽然有種坐在私塾聽先生授課之感。
“你也懂如何治河?”等蕭瑀講完了,羅芙難掩欽佩地問。
蕭瑀搖頭:“都是書上看來的,紙上談兵罷了,實則治河比治兵還難。”
羅芙看向受災的那四郡:“照你這麼說,被皇上派過去的陳大人很擅長此道?”
蕭瑀眼中就多了他提及本朝一些能臣時才會有的神采:“永成十三年淮河氾濫決堤,便是陳大人帶人重新修的河堤,至今已有十九年,淮河兩岸再未出過險情。”
羅芙聞言,握住他的手,看著他最近因為牽掛災情而清瘦了一些的臉龐道:“既然如此,有陳大人坐鎮四郡,肯定會把新堤修得像淮河長堤一樣堅固,你就別再費心了,餓瘦自己也於事無補。”
蕭瑀回握住夫人,之後除了繼續留意四郡的訊息,便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分內之事。
四個月後,隨著四郡境內的黃河堤壩重修完畢,這次四郡的災情也漸漸不再被京城官民提及。
十一月底,趁著休沐日,羅芙帶著蕭瑀坐車去甘泉鎮探望爹孃了,入冬後天氣寒冷,羅芙基本上每個月就去月底這一次,不像爹孃剛過來的時候,姐妹倆往孃家跑得都很勤。
冬天官道上風沙更重,兩扇車廂門關得嚴嚴實實裡面還掛了一道棉布簾子擋風,兩邊的車窗也是如此。
手裡捧著個熱乎乎的小暖爐,羅芙仰面枕著蕭瑀的腿,隨著車身的搖晃昏昏欲睡。
蕭瑀一手扶著夫人的肩膀一手護著夫人的頭,耳側是窗外唿嘯而過的風聲。
馬車接近甘泉鎮後,車外多了斷斷續續的人語,羅芙坐了起來,蕭瑀幫她整理髮髻。
“裡面的老爺夫人行行好吧,賞小的一碗飯吃……”
“去去,讓開,小心撞了你們!”
前面是有人乞討,後面是趕車的青川在攆人。作為專門跟隨蕭瑀外出的長隨,青川既會功夫也會駕車,羅家地方不大,每次夫妻倆過來都只帶青川一個,連丫鬟都不帶。
“求求你了,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家裡還有三個孩子,求求你們行行好舍我幾個饅頭錢吧!”
對方不要命地攔在路中間,青川不得不停了車。
蕭瑀已經掛起裡面的窗簾,透過窗戶朝外望去,攔車的乞丐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一個繼續擋路,一個見到救星般跑了過來,是個四十多歲的跛腳男人,衣衫襤褸頭髮髒亂,瘦得彷彿只剩一身骨頭,顯得那一雙眼睛大得嚇人,也亮得嚇人。
羅芙不敢再看第二眼,往蕭瑀身後躲了躲。
蕭瑀打量過對方,問:“以前我來鎮上並未見過有人行乞,你是哪裡來的?”
男人的眼淚跟鼻涕一起淌了下來,一邊拿破爛的袖子抹了,一邊哽咽道:“滑郡,我從滑郡來,就是今年遭水災的地方,家裡房子被洪水沖塌了,老孃媳婦也都被衝散了,只剩我跟四個孩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求您賞我們一頓飯錢吧!”
說著又往視窗這邊湊,髒得看不出肉色的左手死死抓著窗稜,右手舉著一隻破碗。
蕭瑀瞥眼那手,解下腰間的荷包取出兩錢碎銀,一錢放進男人的碗裡,一錢握入手心,道:“先拿去買些吃的填飽肚子,吃完你單獨去鎮上東北角的老槐樹下等我,不要聲張,到時候我再給你這一錢。”
男人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然後帶著負責攔車的瘦弱少年離開了。
蕭瑀望了一會兒對方的背影才放下簾子。
羅芙欲言又止。
蕭瑀戴好荷包,看眼夫人的神色,解釋道:“聽他的口音,確實是滑郡那一帶的,眼淚也不似作假。”
若是那種明明好手好腳因為懶惰才四處行乞的賴漢,蕭瑀不會施捨銀錢。
羅芙沒心疼那兩錢銀子,低聲問:“你要跟他打聽滑郡賑災的事?”
蕭瑀頷首。
羅芙的心又開始慌了:“陳大人只管修堤,賑災可是太子的差事,你,萬一你真問出什麼,難道還能繼續追查下去?”
蕭瑀:“真問出什麼,我再跟夫人說。”
羅芙:“……”
到了羅家,蕭瑀跟岳父岳母告聲罪就去約好的地點等那人了,問完後跟羅芙打聲招唿,蕭瑀叫青川卸了馬車的馬,再借了岳父家的騾子,主僕二人快馬加鞭地不知去了何處,說是黃昏前再來接夫人一同回京。
第44章
離開甘泉鎮後, 蕭瑀吩咐青川朝京城東南的方向跑出八十里,回來時再仔細探查路過的每一個村鎮,若有乞討者,儘量在不引人懷疑的情況下問清楚對方的來歷, 若對方來自鬧了洪災的四郡, 再細細打聽四郡的賑災情況。
交待清楚了, 蕭瑀拿出一兩銀子遞給青川:“找個鋪子換成銅錢, 每個乞討者給十文, 拖家帶口的你看人數多給一些,注意安全。”
青川看三爺掏銀子心裡就發酸了, 因為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三爺有多節省,甭管是因為摳門還是不喜亂花。聽到三爺還不忘了關心他,青川登時喉頭髮哽, 緩了緩才道:“您也是, 遇到扎堆的乞丐就別過去了,銀子被搶了都是小事,別因為好心被他們搶了馬甚至捱打。”
大概每個乞丐都有自己的可憐,但不是每個可憐人都是善人。
約定好酉時前後在這裡匯合,青川騎著騾子往東南方向跑了, 蕭瑀則一路往洛陽東邊八十里外的偃師縣而去。
休沐日去城郊岳父家探親, 蕭瑀不需要準備過所文書, 只拿了侍御史的官員腰牌。憑此腰牌, 蕭瑀也能進偃師縣城,但御史的名頭過於招搖, 為免引起偃師縣官員的注意,蕭瑀在距離偃師縣城五里外的一個村莊停下了,由此調轉馬頭, 開始尋找行乞者詢問訊息。
從上午到酉時,蕭瑀騎著馬邊走邊問,一路經過了大大小小的四鎮十三村。離京城越遠的村莊逗留徘徊的乞者越多,而凡是蕭瑀問到的,全是四郡那邊過來的流民。
“為何會有災民餓死,官府沒有發放賑災糧嗎?”
“有發啊,最初的一個月每天可以去領兩頓飯,都是一眼見底的稀粥啊,煮的野菜跟洪水裡搶回來的爛米,不是人吃的啊,不吃只是餓,吃了那種粥上吐下瀉一個不留神就死了。”
“我聽說皇上仁德,送去四郡的全是原本用於北伐的去年收上來的新米……”
“呸,都是這麼傳的,可賑災的官員還沒到我們那邊,當地就有人出賤價收我們撈回來的泡過水的米跟木頭了,剛開始我們還不知道人家收這些幹啥用,後來吃到爛米了,住進了四處漏風的爛木頭搭起來的排屋,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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