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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御史彈劾官員的奏狀需要遞交中書省稽核,導致很多彈劾都因中書省兩相的徇私而無法上達天聽。吾皇英明,開國後廢除了這一舊制,下旨御史臺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遞奏狀給皇上,無需再透過中書省,後來發現有些御史濫用此權,才有了侍御史彈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時需得仗彈。”

正如蕭瑀欽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樣由衷地認為永成帝是個明君,一個偶爾會犯煳塗的明君,過不掩功。

羅芙:“中書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們的奏狀是不是得他點頭才行?”

蕭瑀:“御史的奏狀需得經過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稽核,以此確保彈劾符合臺規律條,只要御史的奏狀有理可據,他們必須簽署奏狀證明御史可以發起彈劾,否則御史亦有權彈劾御史大夫、中丞瀆職。”

羅芙:“……你們做御史的可真威風,連頂頭上峰都能監管。”

蕭瑀:“監察百官肅正綱紀,這是御史唯一的權力,也是朝廷設立御史臺的原因。”

哪怕一個小小的知縣都可以管治一縣之民,賢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績,惡者魚肉百姓遺臭萬年,御史沒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從中漁利的實權,留不下任何切實功績,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於民。

羅芙:“……”

男人這一身正氣,都快醃得她也跟他一樣正了,寧死也要彈劾!

但羅芙的熱血與不畏死只持續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樣變成傻子,羅芙迅速收起奏狀,拉著蕭瑀鑽進被窩緊緊地抱住他。這麼個大傻子,趁著他人還在跟前趕緊多抱抱吧,也許過幾天就再也見不到他的人了。

臘月初三有朝會,初二黃昏御史大夫範偃又把所有不忙的臺內官員們叫過來開臺議了——提前開的,免得耽誤同僚們下值回家。

臺議結束已是酉時一刻,晚是晚了些,一刻鐘還不至於引起官員們的怨言。

別的官員們都走了,範偃整理好帶過來的幾份文書,站起來的時候才瞧見還坐在斜對面凳子上的蕭瑀。

範偃奇怪道:“元直還有事?”這小子只要不忙,最喜歡準時下值了,也不知道是著急回家孝順父母還是陪他夫人。

蕭瑀先關上門,再取出一直藏在懷裡的奏狀,雙手遞給範偃:“下官有一狀,請大人批覆。”

範偃放下手裡的幾份文書,接過蕭瑀的奏狀,剛看了開頭,他便扶著桌案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薄薄一頁,範偃看得卻很慢很慢,良久他才抬起腦袋,深深地注視著面前的年輕兒郎:“你,你想清楚彈劾此事的後果了?”

彈劾順利,聖上下旨徹查此案,官員可以獲罪被罰被抄家,太子深受聖上倚重二十多年,多半罵一頓就算了,來日太子成了新帝,對蕭瑀可會有當今聖上的度量?

彈劾不順,聖上為了維護太子敷衍辦案,事後定蕭瑀一個誣告太子的罪名,等待蕭瑀的便是死。

範偃年輕時也有過這樣的熱血,但在皇上連砍了三個直臣的腦袋後,範偃的血已經冷了大半,換個高官重臣、普通王爺他應該還敢彈劾,太子儲君,範偃怕是難定決心。

見蕭瑀點頭,平靜得像他參加殿試那日一樣,範偃嘆口氣,提筆在這封奏狀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看著墨漬緩緩乾透,蕭瑀收起奏狀放好。

範偃只提醒了一句:“明早莫忘了過來換上法衣。”

侍御史朝堂仗彈,皆戴獬豸冠,穿青色法衣,象徵執法公正。

蕭瑀笑了笑,躬身道謝後告退。

這晚夫妻倆親密相擁卻皆無別的心思,蕭瑀故意給夫人講御史在朝堂仗彈時的威風。

羅芙:“再威風我也看不見,父親倒是能看見,就怕他會被你活活嚇死。”

蕭琥、蕭璘的官職都是六日一朝,公爹有爵位三日一朝,蕭瑀等御史都是逢朝會必參。

提到父親,蕭瑀沉默了很久,方道:“若有萬一,你替我跟父親賠個不是。”

彈劾之前他不想跟父親說,因為父親可能真的會打斷他的腿讓他出不了門,彈劾之後,能回來自不必跟父親道歉,因為他沒錯,回不來了,只能托夫人轉達不孝之愧。

羅芙哭著咬他:“我不會幫你的,真有萬一我拿了你的放妻書就走,跟你們一家都再無關係!”

她咬得很用力,鬆開時,蕭瑀白皙的肩頭多了一圈血紅的牙印。

蕭瑀一個一個地數過,笑了:“這回不用帶你的手帕了。”

羅芙頓時又給了他幾腳。

分不清何時睡著的,被蕭瑀起身的動靜驚醒時,羅芙就知道時辰到了,他要進宮入朝。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地龍也沒有睡前那麼暖,羅芙想起來送他,被蕭瑀按住了:“繼續睡吧,我只是去上朝,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羅芙拉著他的手,強扯出一個笑:“那你要早點回來,我等你一起吃晚飯。”

蕭瑀笑笑,俯身在夫人溫熱的額頭親了一下。

萬和堂,蕭榮也起了個大早,鄧氏裹著被子笑話丈夫:“別人上朝都是為了正事,你去了只管在那戳著,屁事不管。”

蕭榮哼道:“你以為朝會哪個官員都能說幾句啊,跟我一樣戳一個時辰的大有人在,還沒我戳得穩呢。”

鄧氏瞧著男人一身紫色朝服的假貴態,五十一了,確實比二十出頭的窮俊樣更順眼。

冰了老妻一把,蕭榮大搖大擺地往外走了,出了門被冷風一刮,立即雙手縮排袖口,反正到處都黑漆漆的,沒人瞧見……

“父親。”

剛跨出萬和堂的蕭榮被旁邊冷不丁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就著長隨手裡的燈認出老三慘白的臉後,蕭榮一邊擺正雙臂,一邊皺眉道:“你怎麼過來了?”

以前父子倆一起上朝的時候,老三都是在門口等他。

蕭瑀:“想您了,今早多陪您走一段。”

這話比臘月的寒風還管用,直接把蕭榮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若非老三從沒找他討過銀子,蕭榮都要懷疑這小子別有居心。

“少扯淡,趕緊走吧。”甩甩袖子,蕭榮加快腳步往外走去。

蕭瑀追上父親,父親上馬時,他還幫忙扶了一下,嚇得蕭榮差點直接騎馬跑了。

路上風大,沒人說話,進了皇城後,蕭瑀道:“父親先行,我笏板落在御史臺了,過去拿一下。”

蕭榮滿嘴嫌棄:“這也能忘,跑著去,別遲了。”

蕭瑀還真跑了起來,聽話得像換了個人。

蕭榮搖搖頭,越發看不透這狀元郎兒子了。

幹元殿前站了兩排宮人,每個宮人手裡都提著燈籠,燈籠隨著風搖搖晃晃的,地上眾官的影子也搖搖晃晃。

很多官員都插著袖子,蕭榮也不例外,跟兩個侯爺湊在一塊兒低聲閒聊,時不時往後面看,奈何離得遠了便是一片漆黑,直到新趕來的官員走近後才能認清模樣。

又來了一個,看袍子的顏色就不是老三,蕭榮瞟一眼就轉回了腦袋,結果身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很多人都提及了“彈劾”二字,嘀嘀咕咕的,隱隱有種人人自危的怪異氛圍。

“蕭侯,蕭御史要彈劾誰啊?”一個伯爺突然湊過來,撞著蕭榮的胳膊問,御史不可怕,穿法衣戴獬豸冠來上朝的御史就像揣著尚方寶劍來的,肯定會劍指一人,就是不知誰是那個倒黴鬼。

蕭榮耳朵快被凍僵了,沒聽明白,被對方拉著轉過去,指著換了一身在夜裡瞧著像白袍的青袍的老三給他看時,蕭榮才愣得張開嘴、瞪大了眼睛。

反應過來,蕭榮穿過人群就奔向兒子。

蕭瑀見了,提前走到站在左側負責監察百官參朝儀態秩序的一位殿中侍御史身後,快速道:“李大人,蕭侯欲打探我為何彈劾,還請大人出言約束。”

李御史:“……還有一刻鐘早朝,兩位大人有話快說,不可喧譁打鬧。”

蕭榮一聽人家不管,就要伸手抓兒子。

蕭瑀轉身避開,帶著老子圍著百官繞起圈來,引起一陣鬨笑,被兩位殿中侍御史凜然制止後才管住嘴只看熱鬧。

文官前方,左相楊盛瞧著只管往前跑的蕭瑀與一邊跑一邊低聲罵兒子的蕭榮,再看看還能笑出來的定國公李恭,咬咬牙,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了。

在他前面,太子也在看著這一幕,低聲朝一旁的四弟道:“以往侍御史穿法衣會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今日蕭御史倒是別開生面。”

福王更好奇蕭瑀要彈劾誰。

太子看著高階之上出現的過來宣百官進殿的馬公公,笑道:“稍後就見分曉。”

只要不是他的人,蕭瑀彈劾誰於他而言都是一樁觀之取樂的熱鬧。

第46章

幹元殿大門敞開, 御林軍衛兵佩刀列於兩側,目送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風帶起殿內的長明燈燭火搖曳,光影浮動。

隨著永成帝從一側的御道現身走向龍椅,底下的官員們再無半分方才圍觀蕭家父子鬧劇的輕鬆, 一個個垂首斂目, 光明磊落者無所畏懼, 心中有鬼者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在做哪件事時留下了把柄, 並默默祈求等會兒蕭瑀要彈劾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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