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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過不下去,據說受災嚴重的百姓,官府會發放足夠每人支撐到明年三月的銀錢與米,包括過冬的縕袍,難道你們沒收到?”

“收到了,米都是陳米,縕袍也都是舊的,裡面一層薄薄的麻絮。算上銀子,我們一家人每天都只吃一頓的話,興許餓不死,可冬天太冷了,新蓋的房子擋不住風,與其賴在那裡等死,不如出來討飯,熬到明年天暖了再回去。”

“災民的日子如此難熬,太子不知道嗎?”

“他知道個屁,聽說太子就賑災的前幾天去各縣撫民了,官老爺都提前得了訊息,太子一來他們就換上好米熬粥,查驗新房的時候,他們故意領著太子去看那幾排用好木頭搭建的屋子。人家太子多金貴啊,天寒地凍的簡單看過就回去了,有人想去太子面前訴苦,沒等能讓太子聽見自己的聲音就被人趕走了,還抓了幾個鬧得最大的進牢房警告我們……”

“縣城、京城富人多,你們怎麼只在村中乞討?”

“進不去啊,才走到城門就被守城兵攔住了,我們敢往裡面擠,他們就敢抽刀砍人,專挑不要命的地方砍,京城那邊更是派了布衣眼線攔路,我們連城門走都走不到。”

“……”

“您是官爺吧?求您再多給我們點銅錢,十文真的吃不了幾天,求求官爺了!”

“官爺官爺,我有個女兒不見了,明明去領粥的時候還在我眼前,喝個粥的功夫人就沒了,求官爺替我指條明路,那麼大的一個活人,就是死了也該給我一個屍身吧,官爺……”

“我爹排隊領粥的時候昏倒了,被兩個衙役抬走說是去送醫,我急著領粥沒跟著,等我找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死了,說是抬過去的路上就餓死了。可後來我聽過了好幾樁這種事,有人說衙役故意把餓昏的人捂死的,死一個人他們能去官府拿抽成,因為官老爺可以少發一份銀米了。”

“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真不知道,銅錢還你,我不要了……”

蕭瑀這一路所見所聞,亦是青川查探了兩鎮九村後的一路見聞,回甘泉鎮的路上,青川低聲交待完畢後,主僕倆便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進鎮之前,蕭瑀囑咐青川:“此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對旁人言,以免禍從口出。”

青川心情沉重地點點頭。

重新踏進羅家的主僕倆,雖然提前用手拍落了一身的灰,卻掩蓋不了面上的疲色,尤其是被寒風吹乾且發白的嘴唇。

羅大元心疼狀元郎女婿:“早知道御史臺這麼忙,今晚讓芙兒在這邊住下就是,哪用折騰你再跑一趟。”

上午蕭瑀離開,藉口便是臨時記起一件公務回去忙了。

羅芙語氣蠻橫地替蕭瑀打圓場:“你女婿說好陪我一整天的,結果才把我送過來就跑了,我不管,他就是忙到天黑也得來接我。”

羅大元想跟女兒講道理,對上女兒氣鼓鼓的臉,又不敢吭聲了。他這倆女兒,長了不相上下的美貌,脾氣也是一樣的大,尤其是跟女婿們吵架的時候,絕不允許爹孃替女婿們說好話。

“是我食言在先,岳父不必為我推脫。”蕭瑀滴水不漏地道。

羅大元:“……”好吧,女婿們也是一樣地縱著姐妹倆。

王秋月隱隱察覺出點不對勁,可女兒不想說,女婿那她不敢問,只能裝煳塗,送了小兩口上車。

進了車廂,車門一關,蕭瑀應酬岳父岳母時的溫潤笑容便消失了。

“如何?”羅芙挨著他坐下,低聲問。

蕭瑀抱住夫人,儘量言簡意賅地講了他所問出來的情況。

羅芙越聽越冷,本以為那個離奇失蹤的女兒已經夠讓人揪心了,後面衙役可能故意弄死餓昏災民的推測更讓她毛骨悚然如墜漆黑深淵。

“真,真會有這種事嗎?”羅芙貼緊了蕭瑀的胸口,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蕭瑀很想否認,但各朝貪官汙吏乃至權貴們為了斂財而造的孽又何止僅限於此?

“推測無用,需要有人去徹查此次四郡賑災的實情。”

羅芙抬起頭,看著蕭瑀沉重卻格外冷靜的臉,不由抓緊了他的衣袍:“那,會不會牽連到太子?”

蕭瑀:“他是賑災欽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擔首責,我要彈劾的也是他。”

羅芙的手突然沒了力氣,果然,這不怕死的人要彈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門關前走了一圈他還沒過癮,這次不罵皇帝了,改成去彈劾人家的大兒子!

蕭瑀說出那句話時就在觀察懷中的夫人,見她驟然白了一張臉人也要朝外倒去,蕭瑀及時將人抱緊,卻又在夫人看過來時避開視線,只是牢牢握著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曉此事我會去上報御史臺,如今我就是御史,為四郡百姓鳴冤便是職責所在。”

羅芙咬牙,眼裡蓄滿了淚水:“若我不許你去呢?”

他去彈劾左相楊盛她都敢陪著他賭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個皇帝!

當今聖上好歹被百姓誇了二十來年的明君,事實證明開國皇帝的胸襟確實足夠寬廣,饒了蕭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煳塗把賑災的差事辦成這樣還是這裡面也有太子親自參與的手筆,這麼一個儲君,蕭瑀敢賭,羅芙卻不忍心他去送死。

蕭瑀手一緊,沉默許久,他直視那雙淚眼道:“我,我提前寫一封和離書給你,若我平安回來,撕了和離書你我繼續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沒等他說完,羅芙的掌心就拍了過來,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後被蕭瑀緊緊按在懷裡,一個連聲賠罪,一個泣不成聲。

趕車的青川似乎聽到了幾聲啜泣,但傍晚的風太大了,他聽不清,也不敢去聽。

路很長,還沒走到一半,羅芙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和離嗎?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義凜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後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許只會把她記載為“蕭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歸的”夫人,史官壞一些,哪還管蕭瑀主動放她走的可能,大概會直接扣她一頂貪生主動求去的汙名。

況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頭,說跟他斷了就能徹底斷得乾乾淨淨。

又或者,羅芙能隨時捨棄一個除了容貌、身世、財富再無其他可取之處的夫君,無論成親有多久,但蕭瑀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個人,不再是成親五月時她只稍稍瞭解的那個蕭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彈劾失敗,又被皇上降罪,或是過幾年被太子降罪,會連累我嗎?”羅芙平心靜氣地問。

蕭瑀聽出夫人的選擇了,至少她的第一個念頭不再是撇下他。

可蕭瑀心中並無竊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應該不會,否則今後無人敢再做御史。”蕭瑀如實推測道,“以防萬一,我還是會留你一封和離書,母親那裡我也會寫一封斷親書。”

羅芙才忍下的眼淚又被他勾了出來,咬他的肩膀猶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後上擰下掐。

蕭瑀竟也不覺得疼。

馬車於寒風中進了城門,又在夜幕徹底籠罩時停在了侯府門外。

蕭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臨下車前,羅芙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寫吧,你敢寫,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負,羅芙不會勉強蕭瑀違心行事,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若蕭瑀走得太早,她不會為他守著,更不敢陪他一起走。

第45章

回到慎思堂, 蕭瑀直接去了書房,待到二更天才來中院。

羅芙要他來的,故而雖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內一直留著兩盞燈等他。

夜色已深, 蕭瑀帶進來一身寒氣, 走進拔步床後見夫人披著一件披襖已經在床頭坐好了, 蕭瑀提燈靠近, 同時遞了三份文書給夫人。

一份是給羅芙的放妻書, 一份是給父母的斷親書,一份是他彈劾太子的奏狀。

前兩份羅芙掃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狀只有薄薄一折,裡面的內容便是今日蕭瑀的風聞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災民之苦直噼太子賑災瀆職。羅芙這個御史夫人都看得心驚肉跳, 可想被彈劾的太子看到或聽到這份奏狀時該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燒。

餘光瞥向蕭瑀,羅芙很想問他就不能寫得委婉一些嗎?但想到那些無房屋禦寒無足夠的糧米果腹而四處乞討的災民,想到那些甚至連活著乞討都沒有機會的冤死的百姓、失蹤的女子,羅芙又覺得蕭瑀這份奏狀寫得十分解恨。

摺好奏狀,羅芙問:“明日就要彈劾了?”

蕭瑀解釋道:“臺院侍御史彈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彈, 如此既能震懾百官彰顯御史監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維護有罪之臣, 或是被彈劾的官員朋黨報復御史。”

羅芙懂了,好比這次蕭瑀在朝堂上公然彈劾太子, 如果剛彈劾完沒幾天蕭瑀或蕭家人就遭了人災,所有人都會懷疑到太子頭上。但如果蕭瑀只遞給一份彈劾的奏狀給皇上,僅限少數幾人知曉, 那麼無論想偏心太子的皇上還是得到訊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壓乃至“解決”了蕭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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