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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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太子。
“太子身為賑災欽差卻嚴重瀆職,既有負朕所託也有負於四郡百姓,罰其幽禁東宮一年思過,另派齊王、福王前往四郡賑災撫民。”
太子汗顏跪地認罪,齊王、福王出班領旨。
永成帝掃視文武百官:“眾卿若無異議,四郡一案就此了結,開始今日的朝議吧。”
蕭瑀站在後排,見前面的文武大臣無一人出班,他握了握手中的笏板,橫跨幾步站定於中間正對龍椅的位置,昂首挺胸,揚聲道:“稟皇上,臣有異議。”
永成帝抿唇,太子皺眉,蕭榮魂驚!
蕭榮很想跑過去堵住兒子的嘴,或是站在原地罵兒子閉嘴,可這是幹元殿,皇上面前,容不得他放肆。
就在此時,永成帝開口了,問蕭瑀:“你有何異議?”
蕭瑀看向背對他跪在前面的太子:“臣以為,皇上對太子的懲罰太輕。”
官員間登時響起一片嗡嗡的竊竊私語。
永成帝沒聽見一樣,只看著蕭瑀:“是嗎,那你認為太子當受何等懲罰?”
蕭瑀頓了頓,垂眸幾瞬復又抬起,直視龍椅上的帝王道:“臣以為,太子殘暴不仁,當廢!”
第49章
敢在朝堂上彈劾權臣高官的御史, 從來沒有一個孬種,個個理直氣壯。
蕭瑀剛站出來對太子的懲罰提出異議時,聲音只是清揚但語氣平靜,此時他直言太子當廢, 那幾個字真是如夏夜驚雷振聾發聵, 滿殿回聲。
太子手腳冰涼又怒火中燒, 誰給他蕭瑀這麼大的膽子!
齊王心頭狂跳, 飛快地瞥了太子一眼, 怕被太子、父皇或是別人察覺再及時收回。
順王全身的肥肉都顫了一下,腦袋裡迴盪著蕭瑀的驚人之言, 哪都沒敢看。
福王皺眉斂目,穩立不動。
大臣們一片噤若寒蟬,有往前偷窺皇帝太子的, 有往後偷瞄蕭瑀的, 也有跟前後左右交好的同僚對眼色的,唯獨蕭榮兩股顫顫,臉色煞白如喪考妣般直愣愣跪了下去,雙手前伸額頭觸地一動不動,不像月初親兒子剛彈劾太子時, 他還會用眼神告訴皇上此事與他無關, 或是有心思回頭怒瞪惹事的兒子。
這一刻, 蕭榮心如死水, 丁點活氣都沒有了。
那可是太子,一國儲君, 皇上輕罰太子就是要維護太子,兒子居然還敢大聲嚷嚷要皇上廢了太子,這孽障, 在家想給他當老子還沒當夠,今日又來大殿上給皇帝當老子了,要教皇帝怎麼管教兒子!
附近的公侯伯爵們看著跪伏在那裡瑟瑟發抖的蕭榮,此時也沒了看蕭榮樂子的閒情逸致,都緊張地等著皇上的回應。
永成帝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唿出後,永成帝從端坐的姿勢改成靠向龍椅,視線自蕭瑀年輕無畏的臉上掠過,投向大殿屋頂的雕樑畫棟,然後像聽了什麼荒唐話一般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殘暴不仁,殘暴不仁,好大的罪名啊,太子你可認?”
太子高高地仰起頭,怒道:“兒臣不認,蕭瑀這是誣陷兒臣,求父皇為兒臣正名!”
永成帝這才問蕭瑀:“你給朕、給滿朝文武都講講,太子如何殘暴不仁了?”
蕭瑀:“黃河決堤,四郡百姓田宅俱毀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太子肩負皇命前去賑災,整整三月之久,太子僅有十二日用於四郡巡視災情查驗賑災之效,其餘時間均深居高院閉門不出,常有靡靡之音傳出,此為知民苦而偏安獨樂,是為不仁。”
太子扭頭,凜然為自己辯解:“你以為賑災就是整日在外面巡查什麼實事都不用幹嗎?幾十萬兩的賑災銀子與上百萬石的賑災糧,每一筆都要核算,你以為我深居高院在享樂,其實我每日都忙於檢視帳目、召見官員,所謂靡靡之音,全是災民痛恨貪官而冤枉於我遷怒罷了!”
蕭瑀:“既然太子如此盡心查帳,為何還讓上下官員貪汙了四十萬兩之多?”
太子:“……那是因為他們做了假帳,使我受了矇蔽!”
蕭瑀:“臣以為,但凡太子多去外面視察賑災詳情,親眼見到災民每日只得一餐爛米,便不至於被幾本假帳矇蔽。”
太子還想再說,永成帝冷眼看著他道:“確實愚蠢,四郡災民因你失察受苦,罵你一聲不仁不算冤枉。”
太子不敢反駁父皇,愧疚道:“兒臣知錯了,以後當差一定事事親躬,絕不再受貪官汙吏的愚弄。”
永成帝再看向蕭瑀:“你指責太子不仁,還算有些道理,殘暴又從何而來?”
蕭瑀:“善為國者,馭民如父母之愛子,聞其飢寒為之哀,見其勞苦為之悲。太子身為儲君,待百姓應如半父。四郡水災,朝廷賑災不力,老弱多餓死,青壯急於生計,亂中少女慘遭劫掠。太子如此得七女,明知七女均有至親在外奔尋卻置若罔聞只顧一逞色慾,正如女兒告冤於半父卻慘遭半父囚禁凌辱!吾皇明鑑,因太子之暴行而使七女泣淚失身,因太子之殘忍不予徹查而使上萬災民倖存於洪水卻喪命於飢寒,故臣以為,太子待民之狠辣惡毒尤勝洪水天災,不廢不足以安天下萬民!”
長長的一段話蕭瑀一氣呵成,字字如箭射中太子的臉面、胸口。
太子身心俱顫,卻只能堅持為自己狡辯:“一派胡言!那七女知我身份貴重蓄意攀附,我詢問她們的來歷她們個個都說自己是孤女,直到三司聯審她們才因懼怕誣陷於我撇清自己,父皇,兒臣事先真的不知情,請父皇明察!”
蕭瑀:“臣只用七女指證太子的殘暴已經是迫於無奈,太子在四郡究竟做了什麼,京兆尹宋良學究竟是受誰指使,太子心裡最該清楚!”
永成帝怒容而起:“蕭瑀放肆!”
帝王震怒,百官跪伏,蕭瑀昂首與永成帝對視片刻,才跪了下去,跪得腰桿挺直。
早就跪下的蕭榮閉著眼睛,淚水滾落,積聚於眉峰眼窩。
永成帝看向範偃三人:“三司會審,僅憑七女口供,可否證明太子事先知曉四郡災民之冤情?”
範偃、鄒棟、林邦振皆道不能,非要繼續往下審,要麼對七個可憐的災民女子嚴刑逼供,要麼對身份尊貴的太子嚴刑逼供,前者他們不忍,後者他們不敢,況且對任何一方用刑都有屈打成招之嫌。
永成帝再單獨問範偃:“蕭瑀身為御史,沒有證據而誣告太子殘暴意圖讓朕廢了太子,當治何罪?”
範偃十指皆顫,被永成帝又催了一遍,才無奈答道:“蕭瑀誣告太子,妄言廢儲,當判斬首,然蕭瑀曾親至四郡,親眼目睹災民之艱,因哀民而痛恨貪官汙吏,因年輕氣盛而遷怒於太子,非蓄意禍亂朝堂,臣懇請吾皇念其揭發四郡之亂象有功,免去蕭瑀的死罪。”
刑部尚書鄒棟隨後道:“臣附議。”
大理寺卿林邦振看看這二人,聲音微顫地道:“臣也附議。”
定國公李恭嘆口氣,望向上方的帝王道:“皇上,蕭瑀誣告太子有過,但他一腔為民之心是好的,您就看在他年輕衝動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左相楊盛冷聲道:“臣為官多年,從未聽聞三司有過因犯人年輕衝動而為犯人開脫的先例,無論出於何種原因,蕭瑀誣告太子就是死罪,皇上不可輕饒,否則日後人人都來誣告太子,置儲君的威信於何地?”
隨著幾位重臣陸續開口,別的官員也開始了低聲議論,有贊成蕭瑀死罪的,也有認為蕭瑀確實可以以功抵過,免了死罪。
永成帝坐回龍椅上,詢問太子道:“蕭瑀誣告的是你,告你殘暴不仁,太子覺得,蕭瑀當判何罪?”
太子到底當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很擅長揣測父皇的心思,快速琢磨一番父皇這句話,太子長嘆一聲,道:“兒臣以為,範大夫與左相的話都有道理,念在蕭瑀一心為民,兒臣不跟他計較,懇請父皇免了他的死罪,但輕饒於他,兒臣也怕以後每次朝會都要受一次旁人的誣告。”
蕭瑀都諫言讓父皇廢了他了,他竟能寬宏大量不跟蕭瑀計較,這不是“寬仁”是什麼?
很好,蕭瑀罵他不仁,反倒用自己證明了他的仁慈。
太子緊繃半晌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
永成帝思索片刻,喊來守在外面的御林軍衛兵:“先將蕭瑀關進大牢,今年最後一次朝會了,朕很忙,如何罰他年後朕再做決斷。”
蕭瑀叩首:“謝吾皇不殺之恩。”
永成帝擺擺手,彷彿一眼都不想再看見他,等御林軍帶走了蕭瑀以及被罰禁足一年的太子,永成帝掃向依然跪在那的蕭榮,嫌棄道:“你起來,蕭瑀有罪是他的事,與你蕭榮無關,朕還沒老煳塗搞株連那一套。”
彷彿已經死了半天沒出聲的蕭榮突然哽咽起來,連連磕頭謝恩,站起來時,一臉的眼淚鼻涕,與從容赴獄的蕭瑀沒有半點父子相。
永成帝:“……”
下朝後,蕭榮故意戳在原地沒動,等那些用各種複雜眼神看他的官員們都走了,蕭榮才跌跌撞撞地沿著長長的宮道走出皇宮,騎馬回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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