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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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今日皇上極有可能在朝會上宣佈對一眾貪官汙吏包括太子的懲罰,知道差事比較清閒的公爹一定會先回來報信,羅芙三妯娌吃過早飯就都來萬和堂這邊陪婆母一起等著了。
別看等了許久,朝會結束也才辰初罷了。
鄧氏轉著手腕上她今年四月才去寺裡請回來的大師開過光的佛珠,還算欣慰地道:“不管怎麼說,四郡確實有一幫貪官作亂,老三這回沒有彈劾錯,立下功勞是好事,沒有我也不在乎,沒擔個罪名回來我就知足了。”
至於太子登基後會不會報復自家,那是以後的事,大不了風頭過了就讓父子幾個全都辭官,一家人回家種地去。堂堂太子未來的新君,總不能對幾個平民趕盡殺絕吧?嗯,都說皇帝最重名聲喜歡被誇明君,應該不會那麼狠。
楊延楨、李淮雲附和地點點頭,並不知道婆母在計劃帶她們回老家種地。
羅芙跟婆母的想法差不多,等太子登基了,他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但不知為何,心裡還是莫名發慌,可能得晚上親耳聽蕭瑀細說朝會後才能踏實下來。
盼著盼著,蕭榮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現在了萬和堂西邊的遊廊上。
鄧氏最熟悉丈夫,一看這模樣心就涼了,怎麼著,案子都查清了老三還能因彈劾太子獲罪?
蕭榮沒好氣地攆走丫鬟們,坐到妻子旁邊,瞅瞅兩個高門兒媳再看看奔著好日子嫁過來的倒黴小兒媳,耷拉著眼皮簡單講了老三做的好事:“……又進去了,等著年後看皇上如何定罪吧,反正命應該是保住了。”
他都聽懂了,皇上特意提醒太子不要追究老三死罪的。
鄧氏默默地掉眼淚,大過年的,小兒子要孤零零在牢房過了,年後肯定也不會有啥好下場。
楊延楨、李淮雲擔憂地看向對面的三弟妹,猶記得三弟因殿試入獄後三弟妹惶恐難安、日益憔悴的可憐模樣。
蕭榮也在暗暗打量小兒媳,既怕小兒媳因為心疼老三跟他哭,又怕小兒媳不心疼老三隻惦記著和離免得被那討債鬼拖累一輩子。
羅芙沒哭也沒鬧,連第一次聽說蕭瑀入獄的心驚肉跳、擔驚受怕都沒有,畢竟蕭瑀罵永成帝的時候就把她的膽子撐大了,蕭瑀彈劾太子前也讓她做足了準備,只是蕭瑀進牢房的時間比她預料的晚了二十來日而已。
見婆母哭得傷心,羅芙還勸了勸:“母親別哭了,他自己都不怕,當個御史連家都不顧了,咱們何必多餘心疼他。”
鄧氏、蕭榮:“……”
第50章
蕭瑀是被皇帝親口下旨關進大牢的, 這事蕭家找哪個人脈走動關係也沒用,只能關心關心蕭瑀在牢房的吃住。
殿試那次蕭瑀進牢房,一來天氣暖了牢房裡凍不到他也餓不著他,二來一家人根本不知道皇帝為何生氣所以不敢擅自探監或安排什麼, 如今是寒冬臘月, 即便牢房會給囚犯發放禦寒的棉衣火盆, 囚犯用的東西又能有多好?
不管前面那些王朝如何管理囚犯, 永成帝是個仁德的皇帝, 開國初期就頒佈了律法,要求各州郡縣的牢獄需得保證囚犯冬日免於凍死, 囚犯有家人的由家人提供棉衣炭火,囚犯沒有家人或家中貧困,則由牢獄供應冬衣、火盆。
鄧氏心疼兒子無暇他顧, 楊延楨、李淮雲幫忙列了一張單子, 上面全是侯府要送進牢房的東西。
鄧氏心情平復下來後,跟著小兒媳去了慎思堂,蕭瑀的東西都在這邊。
經過這一年的相處,羅芙與兩個嫂子已經處得非常親近了,但那只限於聊聊家常, 這次蕭瑀斗膽諫言廢黜太子干係太大, 大嫂背後是文官之首堂堂宰相, 二嫂背後是太子的妻族定國公府, 所以剛剛在萬和堂,羅芙刻意當了很久的木頭, 彷彿對牢房中的夫君毫不關心,甚至在埋怨對方連累了自己。
此時身邊只有婆母,潮生、平安等人也都是夫妻倆的心腹, 羅芙就讓平安拿了一床十斤重的厚棉被,配一條同樣厚實暖和的褥子,再加一張用於隔絕草墊溼寒的席子以及兩個分別用於暖手、暖腳的湯婆子,另有棉靴兩雙,厚襪五雙,巾子四條、面霜兩盒、梳子一把……
鄧氏:“……這,是不是太多了,傳出去不太好?”
羅芙嗤道:“您自己的兒子,您還不知道他的德行?對了,臉盆、腳盆、夜壺也從家裡給他拿一個,牢房的他嫌不乾淨。”
鄧氏:“……拿是能拿,人家獄卒願意為他折騰嗎?”
羅芙:“上次他身無分文都有個獄卒好心幫他,這次您跟父親多打點些銀子,保證把您兒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鄧氏捨得出銀子,但想到兒子在牢房能過得那麼舒服,她又開始生氣:“之前你們父親罵他是討債鬼我還嫌難聽,現在我也想罵他討債鬼了,放著好好的安生日子不過非要去……我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糟心玩意,折磨我們做爹孃的就算了,還連累你也跟著擔驚受怕。”
羅芙看著平安正在整理的包袱,沒什麼精神地勸道:“算了,說這些做什麼,年後他不知道是徒刑還是流放,可能一離京城就再也見不到面了,母親探監時多想想他的好,省了那些訓斥吧,也叫他走得好受些。”
鄧氏:“……”
做孃的坐椅子上哭去了,羅芙想了想,讓潮生去前院書房拿兩本蕭瑀平時愛看的書,讓青川去坊市買幾斤肉脯肉乾給蕭瑀磨牙用。
拿起單子看看,羅芙補上了一盞銅燈與燈油,牢房裡肯定沒有外面亮堂,別把蕭瑀的眼睛看壞了。
府里人多,東西收拾得很快,不過蕭榮說了,要趕在大理寺監獄每日允許探監的最後半個時辰再去,顯得他們是掙扎猶豫過後才決定關心一下討債鬼兒子的,而不是兒子才觸怒皇帝太子他們就火急火燎地過去心疼兒子了。
除了衣物器具乾糧,鄧氏還讓廚房準備了裝得滿滿當當的一食盒的好飯好菜。看時辰差不多了,鄧氏叫人去慎思堂通知小兒媳過來。探監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老大、老二夫妻倆過來送送他們就行了,不用跟去探監,人多勢眾的太打眼。
丫鬟去了,很快一個人回來的,支支吾吾地道:“三夫人說,說她嫌牢房陰森寒涼,怕去了晚上一個人做噩夢,叫您與侯爺去就行了。”
蕭榮不太高興,兒媳這是什麼意思,自己的夫君都不去探望,準備撇清關係了不成?
蕭琥、蕭璘也都皺了眉頭,再不討人喜歡,那也是他們的親弟弟。
鄧氏才不管小兒媳的話有多不中聽,她親眼看著小兒媳給老三添了很多她這個母親都沒想到的東西,這都不叫心疼男人的話,她這個老孃八成也是假的。
“板什麼臉,給老三的東西都是我們婆媳幾個張羅的,你們除了嘴上關心下老三還做了什麼?”
鄧氏一個眼刀掃向父子三人,掃得蕭琥、蕭璘垂了眼,蕭榮半句都不敢再多說:“……走吧。”
大理寺獄。
上次蕭瑀進來時,大理寺卿林邦振尚且不認識他這個後生都給他安排了一個遠離普通囚犯的清靜牢房,這次因為一起查案已經很熟了,林邦振特意讓獄丞給蕭瑀挑了個窗戶能透進陽光的牢房,交待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獄卒都儘量滿足蕭瑀。
獄丞官不大,但牢房裡的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知道蕭瑀在牢房裡有熟人了,就讓上次關照過蕭瑀的那個獄卒繼續接管蕭瑀的牢房。
獄卒名叫郝年,才二十出頭,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因為有個在京兆尹當衙役的叔叔才順利選入大理寺獄當獄卒來了。這差事聽著不體面,整日在牢房裡跟各路囚犯打交道,但好歹也吃上官糧了,輕輕鬆鬆一個月領五百個銅錢,在普通百姓眼裡是個香餑餑。
郝年個子不高,天生黃黑的膚色,長得還算壯實,但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常被叔父嫌棄為“悶葫蘆”。
悶葫蘆的郝年站在牢房外,看著被脫去官袍換上囚衣的狀元郎彎著腰將那一堆草墊拖向能曬到日頭的地方,看著那雙修長白皙應該拿慣了筆的雙手,實在忍不住好奇之心,低聲問道:“您怎麼又進來了?”
蕭瑀意外於他的搭訕,一邊繼續挪草墊一邊淡笑道:“過幾日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沒關係。”
狀元郎不說,郝年也不刨根問底,臨走前問:“還是每天早上一盆清水?”
草墊挪好了,蕭瑀拍拍手,看著外面好心的獄卒問:“會給你惹麻煩嗎?”
郝年搖搖頭,指著外面道:“獄丞讓我多關照您,這次我給您端熱水。”
蕭瑀拱手道謝。
牢房裡無事可幹,蕭瑀白天就跟草墊槓上了,視窗投進來的陽光移到哪裡,他就把草墊挪到哪裡,勉強將一大片草墊曬得還算乾爽。
蕭榮、鄧氏以及拎著包袱、提著食盒的潮生、青川跟在郝年身後往這邊走時,看到的就是一個身穿灰撲撲囚衣背靠柵欄背對著他們仰著腦袋似乎在享受最後一片夕陽的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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