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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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太子的離開,落在羅芙身上那道令她不適的視線也消失了,她帶著高皇后的宮帖上前,熟門熟路地進了宮。
高皇后看完蕭瑀最新的家書,笑著對羅芙道:“雖然今年蕭瑀的述職文書還沒有送進京,但短短兩年不到,他讓漏江的田地增加了一倍,人口增加了三百多戶,又兼教化了當地土族與蠻族,勸農勸學修路通商,使其真正歸順大周為民,甚至與滇國的蠻族四部也結下了善緣,憑著這些功績,我猜啊,年後皇上大概就要調蕭瑀回京了。”
收攏蠻族七部不可一蹴而就,蕭瑀已經開了個好頭,理應受到嘉獎,而不是讓有功之臣長期與家人分離。
羅芙知道,高皇后敢放出這話,必然是永成帝那裡透過口風!
她沒有掩飾自己的驚喜,只在喜悅過後說了一句俏皮話:“既然娘娘這麼說,那我就不費事請人畫像給他送過去了,等他回來直接給他看真人吧。”
高皇后:“怎麼,蕭瑀叫你送畫像給他?”
羅芙害羞地低下頭,紅著臉道:“說是忘了我穿秋裝的樣子,想看看。”
高皇后喜歡羅芙能陪她說話解悶,更喜歡蕭瑀為朝廷立功,聞言便派人去請宮廷畫師,好成全蕭瑀思妻的念想。
羅芙:“……娘娘對他真好,臣婦婆母都沒如此縱容過他。”
高皇后:“誰讓我是國母呢,算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孩子,蕭瑀立了功,我自然要滿足他這點小小心願。”
因為高皇后的臨時起意,羅芙竟在宮中坐了整整一上午,只因宮廷畫師畫得過於專注與精細。
高皇后並沒有一直陪在這邊,估測快畫完了才重新露面的,她停在畫師身後,看看畫裡即將完成的美人,再看看坐在對面的羅芙,打趣道:“我看啊,這畫還是不送蕭瑀的好,免得他看了越發歸心似箭,都沒心思處理公務了。”
羅芙身體不動,與高皇后對了一眼道:“不怕娘娘降罪,這畫肯定是臣婦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一幅畫了,我要裝裱起來好好收藏,蕭瑀想看只能回來再看,否則若此畫在送去漏江的路上有什麼閃失,叫臣婦痛失至寶,臣婦,臣婦定要算在他蕭瑀頭上。”
高皇后聽了這話十分受用,就連專心作畫的宮廷畫師嘴角也多了一絲笑意。
第60章
漏江縣。
九月底, 晌午蕭瑀正在縣衙後宅用飯,一個本地衙役用京城人勉強能聽懂的土話從前面衙門外大聲喊道:“大人,驛差又來嘍!”
蕭瑀剛要動,掃眼桌子上的三個菜, 對潮生道:“你去請他進來與我同食。”
潮生小聲嘀咕著什麼跑走了, 蕭瑀吩咐另一個小吏去廚房多備一套碗筷、多舀一份飯, 順便再讓楊廚子速炒兩道葷菜。
隨著這兩年本地民生逐漸改善, 市集上販賣的雞鴨魚肉也比蕭瑀剛來的時候多了, 有時甚至不用楊廚子去置辦,自有得了蕭瑀照拂的百姓爭著往縣衙送時令鮮貨, 生怕這位整日忙來忙去的父母官餓瘦了。百姓來送,蕭瑀拒絕不了,便讓楊廚子出錢買下, 使得縣衙小廚房的活雞活鴨幾乎沒斷過, 隨吃隨殺。
新的碗筷備好,風塵僕僕的驛差也跟在潮生後面進來了。
往返漏江縣與臨縣的一共有四個驛差,常常親自出去領包袱的蕭瑀與他們很熟了,個個都能叫出名姓。
“拜見大人。”三旬年紀的驛差憨厚笑道。
蕭瑀頷首,掃眼被潮生送去次間的書信與包袱, 邀請驛差先落座用飯。
驛差深知蕭大人的平易近人, 也不是那麼在乎規矩尊卑了, 捧著碗吃得狼吞虎嚥, 時而掉下一兩粒米,對面的蕭瑀只管默默吃自己的, 沒像在家中試圖糾正侄兒侄女乃至父母兄長的吃相時那般多言。
飯畢,驛差拿了賞錢離開了,蕭瑀才洗洗手, 趁著短暫的午間休息去次間看家書。
家書只有一封,來自夫人,母親嫌他不夠思念她,漸漸也懶得再給他寫信,頂多捎帶些衣裳鞋襪。
蕭瑀拆開信,裡面仍是隻有兩頁,概因夫人在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陳,夫人不想贅述,絕非不想他。
“……這個月沒什麼事,趁太陽好把你的那箱家書擺出來曬了曬,兩三百張累死我了,下次不許你再那麼囉嗦……西域使臣送來一批貢馬,皇上可能是看不過父親虐待他那匹可憐老馬,又賞了父親一匹新的良駒,價約七八百兩,父親欣喜若狂珍之遠甚於你……聽到一個比較可靠的訊息,明年你大概可以調回京城,最後這幾月千萬別惹事,若因你的問題無法順利歸京,我絕不會再等你……不想你。”
蕭瑀笑了,他的“想夫人”是心裡話,夫人的“不想”則是口是心非。
又看了一遍,再聞聞信上的墨香,蕭瑀這才收好信去看包袱。
包袱裡有母親送他的一套冬裝、兩包月餅以及一卷畫軸。
蕭瑀心跳加快,閉著眼睛緩緩展開畫軸,全部展開時再睜開眼睛,於是他終於又看到了快兩年未見的夫人。記憶中的夫人臉頰紅潤眸光似水,畫中人卻只得了夫人兩三分美貌與神韻,記憶中的夫人處處豐腴,畫中人只是薄薄一張紙……
儘管如此,蕭瑀還是細細地看了這幅畫良久。
他知道這不是畫師裴行書的錯,而是他太想夫人了,想到除了親眼看到夫人本人,再像的畫都無法讓他滿足。
年後有望回京的訊息蕭瑀沒有對任何人透露,依然繼續城裡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蠻族地跑著,每個月照舊一封厚厚的家書送往京城,時不時跟對面滇國西寧縣的知縣透過公文交涉一番,該上報朝廷的也會上報朝廷。
三個月匆匆而過,又到了除夕。
龐信一家照舊去了阿暴部過年,自從娶了阿暴部的姑娘,龐信的蠻話說得也越來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壯的身軀,換上蠻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難辨認出他竟然是個漢人。
雖然蕭瑀常常在寫給夫人的家書中調侃龐信,其實他非常賞識龐信。
龐信其人,少時從文,因父母接連病逝家貧而無奈棄讀,四處販賣苦力為生,後在皇上二次伐殷失敗後入選為東營新兵,又在御林軍挑選新兵時憑藉文試、武試雙甲等入御林軍,性情耿直不喜於上峰,實則是個文武全才。
蕭瑀剛到漏江之初,待龐信與青川、潮生無二,從查閱縣衙陳年卷宗到出城勸農開荒,凡是用得上他們的地方都儘管差遣。潮生體格不如二人,留在縣衙當差的時間更多,青川武藝不俗,然則嘴笨至今說不來當地土話,只有龐信,文可輔佐他理帳斷案,武可練兵巡視邊防。
根據夫人在家書中透露的高皇后對自家的態度,蕭瑀料到自己不會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遞摺子,都會提及龐信輔佐他的種種功績,料想吏部、二相與皇上都該明白他的意思。
無論如何,龐信已有長留漏江之志,龐信在此,蕭瑀就不用擔心他離開後漏江會亂,那麼他現在對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捨。
除夕之後,蕭瑀開始頻繁出城,像他剛來的時候那樣,把本縣遠遠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嶺才能抵達的阿暴部。
“大人怎麼來了,莫非城裡有什麼急務?”正攜妻帶子在首領家做客的龐信意外地問,說的是蠻族話。
蕭瑀先問候過阿暴部首領,再同樣用蠻族話解釋道:“城裡一切安好,是我有種預感,朝廷調我回京的公文可能要到了,所以提前來與首領辭別。”
“阿暴”在蠻族話裡的意思是勇勐,不過阿暴部這位四旬年紀的首領確實是個暴脾氣,聞言瞪目道:“我派人去山裡埋伏朝廷的官差,殺了他再毀了那公文,你只當沒收到,這樣就可以一直留在漏江了,永遠做我們的朋友!”
蕭瑀坦誠道:“您的盛情我心領了,只是我的父母夫人都在京城,我很想他們,如果不能回去與家人團聚,我在漏江過得也將心神不寧。”
首領看向遠處他的妻子與孩子們,重重地哼了一聲,無法阻攔,他指著漏江縣城的方向道:“隨你,反正我只喜歡聽你說話,朝廷再派新的知縣來,我才不理他,最多不下山搶別人的糧!還有,我的族人要繼續在城裡學醫,新知縣敢攆他們回來,我帶人去砍了他的腦袋!”
蕭瑀瞥眼龐信,笑道:“或許您與新知縣會更投緣。”
首領才不信。
進山一趟不容易,蕭瑀留在阿暴部過的夜,次日龐信一家要與他同時下山。
離開之前,蕭瑀看向首領家的羊圈,言明他想買十隻回縣衙,真若收到回城公文,他會帶上這批羊:“夫人聽說這裡的山羊味道極美,多次叮囑我一定要帶回去給她嚐嚐。”
一隻給夫人,一隻給全家共享,一隻孝敬岳父岳母,一隻送妻姐姐夫,一隻獻給帝后,另外五隻是防著路上有羊死傷。
首領痛快地賣了他,還安排族人幫忙將十隻羊送去縣衙。
正月十七,蕭瑀、龐信分別從驛差手裡領了一封吏部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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