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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夫人,今年秋收已經完畢,村民正翻地準備種麥,田地增產,無需我再勸農,各村寨尚有餘力之民皆欣然開荒留待明年耕種,我心甚慰。另有一喜,秋收期間龐信率民壯陸續擒獲滇兵、悍民兩百餘人,被我全部罰為勞役,去各村之間開荒修路,何時滇國派人來贖,何時再放他們歸國,我欲一人收二十兩贖金,夫人以為如何……想夫人。

八月十五:夫人,中秋佳節,可惜今日漏江下了一日的雨,我雖坐於窗前卻無月可賞。雨中行路不便,我只往返於縣衙、學堂數次,並無其他差事,故思念夫人尤甚……朝思暮想,夫人一顰一笑於我刻骨銘心,不知夫人可還記得為夫的相貌?為免被夫人遺忘,雖然為夫昔日風采不存,還是聘本縣名氣最大的畫師為我畫相贈予夫人。夫人見之心喜,說明為夫姿容尚可一觀,夫人見之生厭,實乃那畫師盛名難副學藝不精,絕非為夫容貌醜陋也……想夫人。

八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滇國仍未派官員來贖其民,不知是尚未得到訊息還是不想贖了,如此也好,那兩百餘滇民皆是青壯,由龐信督促至今已開闢新路三條連通四個村寨,滇國官員遲遲不來的話,新路將一直修到蠻族部落,蠻族首領正翹首以待……想夫人。

八月二十八:夫人,今日我審得一奇案,一山寨女子竟收養了四個贅婿,其中最為年長者因不堪被其冷落而對最受寵之贅婿大打出手,兩人由此鬧到縣衙請我做主。我不知該如何做主,派人傳了那女子至縣衙,女子痛斥二男胡鬧,二男皆畏之,順從離去。此案是一奇,另一奇則在於夫人與那女子毫無相像之處,我卻由她想到了夫人,若夫人在我身邊,我定如那二男一般對夫人俯首帖耳,故請夫人念我等我不離不棄……想夫人。

羅芙:“……”

最後,她展開了隨信而來的那捲畫軸,就見畫中的男人坐在一棵樹下,只勉強能看出蕭瑀的影子,畫工確實遠遜色於那晚蕭瑀匆匆為她畫的簡像,倒是他身後拴在樹下的那隻黑山羊,畫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蕭瑀的手筆。

羅芙給他的回信就多了一句:好醜的男子,再來一幅俊的。

第59章

轉眼又是一年中秋。

趁著秋光明媚, 羅芙將蕭瑀寄來的一箱家書搬到了院子中,讓丫鬟們都退下,她一個人按照順序將所有信封裡的信紙分別取出來擺在席子上晾曬,怕信紙被微風吹散, 羅芙還準備了一盒洗乾淨的卵石, 分別壓在每一疊信紙上。

從去年三月到上個月, 目前羅芙一共收到了蕭瑀十七封家書、八卷畫軸。

八幅畫, 三幅是蕭瑀的畫像, 其中一幅是畫師畫的,兩幅是他對著鏡子的自畫, 他還精心調了顏料,把他曬黑幾分的臉龐膚色也畫了出來,可能是天生的好底子, 羅芙就覺得曬黑的蕭瑀依然風采出眾, 且多了幾分英氣。

另外五幅,有一幅學堂學子讀書圖,一幅青川、潮生過年放鞭炮圖,一幅城外百姓春耕圖,一幅從高處俯瞰漏江城的山景圖, 以及一幅龐信夫妻抱娃圖。透過最後那幅畫, 羅芙終於見到了久仰大名的龐信, 就是不知道他真的那麼黑還是蕭瑀故意把人家畫黑了, 倒是龐信那位蠻族妻子頭戴銀帽身穿蠻族長裙,看起來很是眉清目秀。

當時蕭瑀在信裡說, 龐信的妻子非常重視這次畫畫的機會,特意跟首領夫人借的銀帽。

羅芙能從這幅畫中感受到龐信夫妻的恩愛,以及他們作畫時的歡樂氛圍。

應高皇后、康平公主、福王妃的要求或請求, 這八幅畫前後在康平公主府、福王府、宮裡都逛了一圈,據說永成帝、福王也都趁機賞過畫,永成帝更是意味不明地在學子讀書圖、漏江山景圖、百姓春耕圖以及畫師幫蕭瑀畫的畫像上蓋了他的私印……

羅芙與婆母討論過後,一致認為皇上還在生蕭瑀的氣,故意用皇帝私印證明畫得最醜的那幅才是蕭瑀本人。

裝裱好的畫軸掛在樹蔭下,羅芙才開始整理蕭瑀的家書,有時候還會走神再看幾眼。

去年臘月二十七的:夫人,今日城裡的年味更濃了,龐信夫妻隨著寨子首領去阿暴部過年了。不知夫人是否還記得,蠻族共有七部,定居本縣深山的是阿暴部,定居漏江之北盤縣深山的是阿威部,定居漏江之南興隆縣深山的是阿鹿部,另有阿芋部、阿勐部、阿磨部、阿象部居於滇國東北,毗鄰大周。每一大部約有三千族人,龐信妻子所在的山寨只是阿暴部的一個分支,首領只能稱為寨主,但當著他的面我還是會尊稱一句首領哄他高興……我帶著青川來市集置辦年貨,每遇年輕夫妻都忍不住駐足窺視,青川笑我太痴,殊不知時時刻刻我都在牽掛夫人……想夫人。

今年正月十五的:夫人,又是上元節了,潮生問我湯圓要做什麼餡兒的,夫人當記住了,我只愛吃芝麻餡兒的,可我實在想念夫人,遂讓潮生教縣衙的楊廚子做四喜湯圓。楊廚子的手藝不如夫人頗多,他煮的四喜湯圓該稱為四悲湯圓才對,但我還是吃了三碗,潮生見我落淚,以為是湯圓難吃所致,我不好直言是思念夫人的緣故,只好委屈楊廚子要挨潮生的數落……想夫人。

正月二十七的:夫人,去年臘月我憐惜那兩百滇兵滇民與家人分離太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吾乃真君子也),親自寫了一封官文送去對面滇國的西寧縣,西寧知縣不知是畏懼我有代大周聲討滇國之意,還是捨不得交贖金贖人,竟誣稱我手裡的滇兵滇民皆為當地的阿勐部族人,叫我隨意處置。我先將他的官文讀給修路歸來的滇人聽,滇人群情激憤,無所牽掛者懇請落戶本縣為民,有父母妻兒者欲回鄉帶家人來投,慮及本縣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我同意了他們的請求。之後,我又將西寧知縣的公文讀給本縣的阿暴部首領聽,首領震怒,當即派人去知會定居西寧縣深山的阿勐部首領,不知會有何結果……想夫人。

四月十六:夫人,出大事了,滇國西寧縣的阿勐部首領不滿族人被西寧知縣冤枉,竟聚集滇國四部青壯共計兩千餘人偷襲了西寧縣城。西寧知縣當場伏誅,西寧百姓畏懼蠻族日後還會繼續作亂,竟有上百戶舉家來投我大周,接下來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時間了……想夫人。

六月初三:夫人,今日龐信的妻子難產,山寨蠻醫祭祀無用,雞骨佔卜後稱此子身懷漢人血脈,被蠻族巫神所不容,龐信大怒,不顧山寨蠻族反對請了城中名醫前往相助,名醫妙手,助他們夫妻喜添麟兒,母子平安……本縣阿暴部雖然開始農耕,然族人生病仍靠巫術治療,常有因病情拖延或用錯巫藥而冤死者,我欲與阿暴部首領商議,由他安排合適的族人進城學醫,一隻黑山羊可抵束脩……想夫人。

七月初八:夫人,從四月起,陸續有西寧百姓兩百餘戶來投,共計一千餘民。西寧新任知縣送來文書要我歸還滇國百姓,我答之曰來投者皆為阿勐部族人,阿勐部首領已經同意了,對方若不認可,可與阿勐部首領確認……想夫人。

七月二十九:夫人,今日盤縣的阿威部、興隆縣的阿鹿部首領都帶族人來檢視本縣阿暴部的秋收了,頗有效仿之意,我將寄公文給兩縣知縣,望他們給兩部提供農具、糧種、農藝支援……為夫以為,無論漢民百姓還是本地蠻族、土族,所求皆為溫飽,只要大周官府能保證其溫飽,假以時日,當地百姓、土族、蠻族皆將感念朝廷恩德,不再為亂……此家書抵京時,京城應是入秋了,望夫人及時添衣……當初離京時夫人仍著冬裝,一晃十七個月過去,都快忘了夫人穿秋裝的模樣,還望夫人憐我,回贈一張畫像……想夫人。

這是羅芙整理的最後一頁信。

她看著那三個再熟悉不過的“想夫人”,食指指腹也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這三個字。

畫像啊,休沐時請姐夫幫忙畫一張吧。

節後,如羅芙所料,高皇后又召她進宮了,羅芙挑選一番,取出蕭瑀表達思念太過的幾頁,包括一張彷彿練字般滿篇都是“想夫人”的,這就出發了。

到了皇城外,羅芙剛下馬車,就見城門那邊走出幾道身影,為首之人一身繡蟒錦袍,頭戴金冠,四旬出頭的年紀,正是今年年初解除禁足的東宮太子。

羅芙遠遠地屈膝行禮,隨即垂眸靜立,等候太子先行,以示尊卑。

太子並不認得蕭瑀的夫人,見馬車旁的少婦最多十七八的年紀,容貌美麗身形窈窕,太子多看了兩眼,低聲問旁邊守門的御林軍衛兵:“那是何人?”

衛兵恭聲道:“稟殿下,那是忠毅侯府的三夫人。”

太子腦袋裡轉了個彎,才將忠毅侯與蕭榮對上,繼而確定那美貌少婦居然就是蕭瑀的夫人,那個經常帶著蕭瑀的家書進宮在母后乃至父皇面前替蕭瑀美言的奸詐臣婦!

再想到父皇曾經在朝會上誇讚蕭瑀治民有術,太子再無欣賞美色的閒情逸致,沉著臉上馬離去,奉父皇之命去巡視四郡今秋的秋收情況,風吹日曬,是個苦差,偏偏這次還不能敷衍,免得更加為父皇所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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