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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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永成帝突然按住顥哥兒,以太子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搶走那雙筷子與麵碗,面無表情地道:“還是朕先餵你吧。”
太子:“……”
雖然隱隱察覺到不對了,皇命在前,太子還是恭恭敬敬地吃了父皇親手喂他的三根麵條。
可永成帝挑起了第四根,還要他接著吃。
太子聲音開始發抖:“這,父皇不是說……”
“朕改主意了,九根麵條都你吃。”
第71章
馬公公是永成帝身邊的大太監, 如果說朝堂上的重臣們都是永成帝的肱股,馬公公便是永成帝的眼睛、耳朵、嘴巴以及手足。宮裡的大小訊息馬公公要時時刻刻地幫永成帝留意著,永成帝要見誰了,都是由馬公公傳給底下的小太監們, 有時候永成帝在御書房一坐就是半天, 馬公公卻要頻繁地進進出出御書房無數趟。
馬公公還擔著一個非常重要的差事, 就是核驗御膳房送來的每一道飯菜糕點瓜果。
為了提防有人在自己的飯菜裡下毒, 永成帝專門在御膳房設了十數名監官, 凡是送進宮的米麵菜肉等入口的東西,從挑選分揀到洗切燉炒到裝盤送至聖前, 每一道工序都在監官的監察之下,每一道工序的執行者也會被記錄在冊。如此,一旦永成帝吃了哪樣東西后身體出現不適, 便可憑藉這些冊簿查出有罪之人。
馬公公要做的, 就是核查當日的御膳冊志,確認送膳的太監們都是熟面孔、神色無異,並監察小太監試菜。
只有一種情況不需要監察也不需要安排試菜,那就是高皇后來了興致親自下廚為永成帝做吃食。
今日這碗長壽麵是東宮的小皇曾孫在高皇后的眼皮底下親手做的,高皇后用眼神示意他免了驗菜, 馬公公就真的一點都沒再擔心了。
但當皇上提議傳太子過來, 由皇家三代人共同享用這碗長壽麵時, 馬公公的眼角抽了一下。
當皇上提議讓太子先喂小皇曾孫吃三根面時, 馬公公藏在袖子裡的手抖了抖。
當高皇后背過身不去看太子喂面而皇上突然奪過飯碗要親手喂太子先吃時,馬公公的膝蓋一酸, 差點就要跪下。天殺的,太子真有那麼大的膽那麼狠的心?
當太子明顯抗拒吃第四根麵條卻不得不吃,又在吃下第六根麵條後“哇”的一聲將整整六根……不, 是將數不清的麵條與午宴時吃的其他菜全都吐出來後,馬公公真如一匹戰馬般衝了過去,伸開雙臂將榻上的永成帝與旁邊的高皇后都與太子隔開,牢牢護在他身後!
“皇上,要喊御林軍嗎?”馬公公如臨大敵地請示道。
永成帝早將顥哥兒調個方向抱著了,摁著曾孫的後腦杓不許他看,他則看著捂著胸口跪在地上還在吐苦水的太子。看著那張吐得蒼白的臉,永成帝淡淡地嗯了一聲。
馬公公大喊一聲,守在外面的八個穿甲佩刀的御林軍衛兵立即衝了進來。
永成帝讓八人候立一旁,這才語氣不解地問太子:“怎麼吐成這樣,莫非是顥哥兒的長壽麵做得不好吃?”
四歲的顥哥兒很想為自己辯解,說祖父讓母親帶著他練了好幾天了,他做的麵條明明很好吃,可東宮長大的孩子知道皇曾祖父傳御林軍進來是為了護駕的,小傢伙懂事地沒有吭聲。
地上,太子的眼淚都吐出來了。
做出毒殺父皇的決定時,太子很清楚此舉有多危險,連著吃了三根麵條,太子確實是不怕的,可當他吃下六根,太子忽然就不確定六根麵條裡的砒./霜份量到底有多重,會不會他來不及趕回東宮催吐就要中毒身亡。當死亡真的隨時可能會降臨,太子的那些勇氣理智全消失了,求生的本能讓他吐了個昏天暗地。
“父皇,兒臣腹痛,兒臣懷疑有人在面裡下了毒!”
即便猜到父皇已經有所防備,太子還是不肯放棄最後一絲希望,痛苦地倒在地上,淚眼哀求地看向對面的父皇母后:“父皇傳御醫吧,救救兒臣,兒臣好疼……”
宮中會定期用砒./霜除鼠,由專門負責此事的宮人分發,東宮有少量留存。昨晚太子派自己的心腹太監許萬拿著鑰匙去庫房偷了來,並以讓對方監管廚房的名義,趁機將砒./霜混在了廚房為孫子做長壽麵準備的面中。
許萬不會背叛他,把罪名完全推到廚房眾人身上便可,就算父皇猜疑他,可父皇沒有證據!
只在太子嘔吐時回頭看了兩眼的高皇后揹著眾人哭出了聲。
太子提議讓顥哥兒做長壽麵,高皇后只是出於謹慎才冒出了那種懷疑,其實心裡一萬個不想承認,甚至在太子若無其事地準備喂顥哥兒吃麵時,高皇后還暗暗鬆了口氣,認為只是她多慮了。但太子接下來的表現無疑證明了她與皇帝丈夫的防備都是應該的,證明了他們親手撫養長大的太子真有弒父之心!
高皇后不想看她的兒子弒父,但她同樣看不得她的丈夫殺子。
永成帝聽到了妻子的哭聲,都說慈母愛子,他雖為嚴父,但他的心同樣是肉做的,為了大周的將來他必須廢太子必須逼太子犯錯,可他信重了三十年的太子真的把一碗毒面送到他面前,甚至連小小的顥哥兒也能狠心毒殺,永成帝的心就像被太子接連紮了兩刀。
“傳御醫。”
在太子、高皇后、顥哥兒的三道哭聲中,永成帝麻木地開了口,隨即移駕去了正殿。
父皇母后一走,太子立即找到這邊所有能喝的茶與水,灌進去再扣著嗓子吐出來,力爭減少體內殘留的毒。
兩隊御醫匆匆趕至,按照永成帝的口諭先驗毒,確定那碗長壽麵真的有毒,才開始為太子進一步催吐、服藥。
永成帝沒再見太子,直接讓御林軍將太子祖孫都押回東宮,同時封鎖東宮,傳御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聯審此案。
御史大夫範偃領旨後,帶著臺院幾位御史跑著離開的御史臺,他這一走,“太子疑似毒害皇上”的訊息便如一股急風,迅速傳遍了御史臺大大小小的每一個角落。
蕭瑀在察院這邊的公房坐著,面前擺著一份外放查案的監察御史送回來的彈劾卷宗。
聽同值房的幾個留京御史在竊竊私語,蕭瑀抬眸掃了一眼,話都沒說,那幾個御史便趕緊閉嘴各忙各的了。
蕭瑀這才望向窗外,眉宇間流露出一絲對不知是否有中毒的永成帝的擔憂。
上次御史臺、大理寺、刑部會審東宮,審的是東宮眾人有沒有牽扯進貪汙案,每一個人都要細細審問排查,這次審的是下毒弒君案,有明顯動機、有機會獲取砒./霜並將毒藥投進面中的人數有限,三司審得就非常快了。
儘管如此,他們審的速度還是沒快過太子毒發的速度,太子可是連著吃了六根麵條啊,每一根麵條都帶著同樣融入了毒素的湯水,每一根麵條永成帝還給了他細細咀嚼的時間,雖然後面太子都吐出來了,但砒./霜發作得極為快速,早在太子嘔吐之前,已有一部分毒侵入了他的血液臟腑。
三司派人將太子病倒的訊息報給了永成帝。
永成帝被太子毒害他激出來的那股心痛與憤怒都已經平復了,只剩下徹骨的冷。
太子沒事,說明他下的毒份量不夠,說明他對親爹還不夠狠,而太子只吃六根麵條馬上吐了還能出現中毒的症狀,則說明太子下的毒份量非常充足,說明太子對親爹非常狠辣,是鐵了心要用九根麵條徹底毒死親爹!
太子都不要他這個父皇了,永成帝豈會再給太子多餘的寬仁?
“繼續審,誰也休想裝病躲過審訊。”
言外之意,太子的病是裝的,不用安排御醫為他診治。
太子的腹痛症狀確實不至於馬上就死,但他沒想到,三司會同時審問他與許萬。
三司沒有給腹痛的太子用刑,卻當著太子的面一次次對許萬用刑。
許萬的雙手被夾得鮮血淋漓,太子只是背對許萬躺在他的氈毯上,佝僂著嵴背低聲地叫著痛,彷彿他已經痛苦到根本聽不見許萬的哀嚎。
大理寺卿林邦振曾經最怕惹事,如今眼看著太子要廢了,少了顧忌,林邦振摸摸自己的白鬍子,眯著一雙小眼睛來到太子面前,嘆息著道:“毒是誰下的,其實不用查,臣等與皇上都心知肚明,殿下又何必死死抵賴呢?況且您真的覺得這是能賴過去的事嗎?”
太子不看他,只管捂著肚子繼續喊痛。
林邦振:“不瞞殿下,皇上親口下的旨意,要臣等全力查案,也就是說,案子破了,臣等才會奏請皇上安排御醫為殿下診治,案子不破,萬一耽誤了殿下的病情,就算事後還了殿下清白,殿下已經毒發全身,要那清白還有何用?”
太子不喊痛了,一臉堅貞地道:“我沒有毒殺父皇!我寧可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林振邦懂醫一般給太子號號脈,再強行扒了扒太子的眼皮,安撫道:“殿下放心,您中的毒輕,最多臥床修養一段時間不至於死,可許萬對殿下忠心耿耿,殿下真忍心為了您那不知道有沒有的清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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