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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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汗都要下來了。
“是我有眼無珠,我這就給您和謝小姐賠禮。”
完全沒了欺男霸女的囂張樣,甚至臉色都不敢擺,他硬著頭皮走到謝青縵面前,“啪”地一聲,抬手扇向自己的臉:
“謝小姐,今兒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我向您道歉。”
荒謬的猜測竟成了真,謝青縵想。
他還真是來替她出頭的。
她半垂著視線,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看不出反應。
看不出是受了驚,還是無動於衷。
耳光聲清脆,一連幾下,都是狠的,聽得人頭皮發麻,襯得四下死寂。
“您高抬貴手,別跟我這種人計較。”
這哪兒是想求她高抬貴手?
謝青縵錯開眼前狼狽不堪的人,遙遙看向對面,心跳快得異常。
說不清此刻的情緒,她只是十分直觀又清晰地感受到,端坐高位的這個,才是更棘手、也更陰晴不定的主兒。
他輕描淡寫一句話,翻天覆地。
其實不該再留。
扯上這種人,才真是騎虎難下。
但她還是看著葉延生,用一種平靜的,息事寧人的柔和姿態,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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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結束得十分利落。
沒人在意前因後果,也沒人敢評價,臺上的舞劇照舊開場,就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合時宜的一切,都已戛然而止,不管暗流如何湧動,明面上都是風平浪靜。
事情差不多了結了,幕後老闆才抬了抬下巴,“要走可以,這三十幾萬的屏風和碎了一地的茶盞,總得有個說法。”
他看了眼手下的人,“你帶人下去算算帳。”
還真不是他漫天要價。
J.-M. Frank設計系列的摺疊屏風,就算看著其貌不揚,用的也不是尖端材質,一樣貴得要死。再說了,敢砸他的場子,還想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做夢呢!
雖然東西是謝青縵砸的,但看葉延生這態度,賠償明顯不能算在她頭上。
他也不介意投其所好,做個順水人情。
倒黴的,只會另有其人。
幕後老闆半開玩笑似的詢問葉延生,“要不要我讓人過去,把那位小姐請過來?”
不需要他派人請,葉延生看著似乎有意離開的謝青縵,自己開了口:
“站住。”
他的視線落在謝青縵身上,沉靜、冰冷,卻又肆無忌憚地打量了幾秒,要她過去。
謝青縵始終沒動。
她只是看著他,額頭光潔如玉,唇線分明,清清冷冷的一雙眼眸,如明光映秋水。
這雙眼太活了。
縱使她面色冷若冰霜,一樣含情生豔,這種勾魂攝魄的感覺就像入了骨。
見她不肯動身,葉延生也不催,反倒自個兒不急不緩地朝她走過去了。
有那麼一兩秒,謝青縵下意識想後退。
但又說不上來,當時出於什麼心理,她剋制了這種條件反射。
還是沒動。
此刻光線聚攏在舞臺中心,氛圍空靈又哀傷,舞者足尖弓起,抬起手臂,身後精緻的蝴蝶骨曼妙如生。首席單腳迴旋,幽靈般旋轉跳躍,幽怨又凌厲。
而舞臺之外,葉延生立在她面前,一步之遙。
這好像算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眼。
男人碎髮下一雙漆黑的眼,銳利而深邃,左眉眉尾一道很淺的斷痕。
偏硬朗的面相,狠戾和冷漠盡顯,卻又藏著輕狂風流之色。很矛盾的一種氣質:
是冰海燃厲火,冷雪覆春山。
危險,卻畢生難忘。
他就這樣背立著光,垂眼看她,眸底墨黑一片,恍若透徹而清冽的深湖。
咫尺之間。
謝青縵莫名有種“才出虎穴,又入龍潭”的危機感,不由得輕蹙了下眉尖。
“你怎麼……”
她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種氛圍。
但開口的那一刻,葉延生朝她伸手,冰冷的手指觸到她脖頸,涼得她渾身一顫。
界限難明的動作。
曖昧與試探一線之隔,像情人間的安撫,又像利刃懸頸般的脅迫,讓人心驚肉跳。
謝青縵本能預警,聲音戛然而止。
她條件反射地仰了下,繃直了頸線,下巴無意掃過了他的指腹。
“你很緊張?”
葉延生無意探到了她的頸側動脈。
跳得厲害。
因抬頭而微仰的脖頸,纖細又脆弱。她這樣的姿態,莫名讓人生出一種破壞慾。
葉延生輕挑眉,沒收回動作,只是順勢將手中的方帕遞給她,眸色暗了幾分:
“你好像很怕我。”
謝青縵這才注意到,他剛剛只是拭去了她身上濺到的茶痕。
“沒有。”她沒接,只是心平氣和地看著他,清冷的視線泠泠如霜雪,“我只是不習慣被一個陌生人越過社交距離。”
很客氣的語氣,也很疏離,“不過還是謝謝你,今天仗義出手,替我解圍。”
這話引來一聲低沉而玩味的輕笑。
“仗義出手?”
葉延生抽回手,半晌,才不溫不涼地問了她一句,“所以這次你才不跑?”
謝青縵感到莫名。
他們並不認識,何來“這次才不跑”一說。
“鄙姓葉,葉延生。”葉延生勾了下唇,朝她低下了頭,墨黑的眸對上她,“我們見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像故意的一樣,這次他靠得更近,不止越過了社交距離。
兩人之間的主被動關係過於明顯,過近的距離造成了巨大的壓迫感。
謝青縵本就靠在二樓欄杆邊緣,無處可退,幾乎忍不住抬手推他。
她不由得輕聲問了一句,“你幹嘛?”
剛抬起的手腕被他強行錮在掌心,而後她聽到他的聲音,低冷,又帶著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別動。”
謝青縵驀地抬眸,撞上他的視線。
【別動。】
這兩個字彷彿是一個指令,直接喚醒了幾個月前港城暴雨夜前夕的記憶。
浮光掠影一般,在腦海中逐幀展開。
謝青縵沒想到再見面是這樣的情形。
那晚在車裡,光線昏暗不明,她只想逃離——任誰遇到一個持槍的、疑似壞人的陌生人,都想跑——倉皇間她根本沒看清他的臉,也沒敢看清。
然後她就被弄暈了。
相較於那一夜,此刻的情形也沒好到哪兒去,反倒襯得先前種種,全都像戲弄。
這下謝青縵徹底沒了好脾氣。
她面無表情地端量了葉延生幾秒,笑了一下,很假的那種。她抬起上頂的膝蓋,毫無徵兆地狠狠向他撞去。
但他一避就讓過了。
下一瞬,強勁的力道壓向她,硬是將她的掙扎按了回去——力量的懸殊實在致命,兩三成的勁兒,就足以讓她動彈不得。
距離沒有如她所願拉開,反倒更近了。
近得肌膚相觸,近得唿吸交纏,俯仰之間,這是一個適合抵死纏綿的距離。
她不是他的對手。
“剛還說謝謝,這就想過河拆橋?”
葉延生輕而易舉地鉗制住她。他笑意雖淡,氣場卻也不似往日般凌厲和陰狠,只餘幾分居高臨下的嚯意:
“你我之間,好歹有過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
謝青縵在心底冷笑,是一面孽緣吧。
第7章 安全距離 京城顯貴
腹誹雖未說出口,但葉延生猜得到,挑了下眉,“雖然不太愉快,也用不著事後翻臉吧?”
他這人身上有一種輕佻又沉鬱的矛盾感。
平時看著陰冷桀驁,不近人情,是個不好招惹的主兒;可此時笑起來,卻又顯得懶散浮浪,似乎和那些紈絝公子哥別無二致。
玩兒慣了的人,大約是起了幾分興味。
他拿她當消遣呢?
謝青縵很輕地“哦”了一聲,反手摸出一把匕首,寒光雪亮,“易地而處,你也能擔待一下?”
薄刃劃破氣流,刀背往上掠去。
葉延生的反應比她想象得還快,出手如電,噼在了她腕間,卸掉了襲來的力道。握柄落回手中那一刻,他掌心下壓,將匕首收回刀鞘。
刀柄調轉了方向,抵在了謝青縵頸間。
葉延生輕哂,“我只當你會審時度勢,原來是不死心。”
他以為她上次單純害怕。
現在看來,不過是因為硬碰硬沒勝算,但凡有合適的時機,她就敢琢磨怎麼還回去。
她還真是一點都不肯吃虧。
“利器無眼,容易傷己。”葉延生手上一挑,用握柄抬了抬她的下巴,語氣溫柔得要死,“你不適合玩這麼危險的東西。”
一來一往,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
明明是短兵相接的情景,但情勢轉變得太快,在外人看來,倒像是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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