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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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節點特殊,司機還多看了她兩眼。
倒沒疑心,只是喋喋不休地講起了相關八卦。
謝青縵心煩意亂,偏頭看向車窗外。
港島車流交織,老式電車穿梭其中,密集的街區,高聳入雲的建築群,大廈稜鏡折射出高低錯落的景緻線條,溼熱的空氣裡,財氣在奔流湧動,有種復古的迷亂感。
這樣一座城市,可以是名來利往的聲色場,也可以是水深火熱的牢籠。
她出生在港城,前二十年可謂紙醉金迷、順風順水。可惜,命運的青睞一夕收回,她從雲端跌到谷底,除了一副美豔皮囊,幾乎一無所有。
一年了。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Life is a fucking movie.
真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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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順著幹諾道一路西行,港灣海景和太平山頂都藏在林立的建築群之後。
白加道的視角截然相反。
佔據了全港最優越的位置,這裡視野開闊,幾乎可以環眺整個港島。別墅坐落在環山聚氣處,從巨型落地玻璃俯瞰,城市就匍匐在腳下,南見太平山獅子亭,北眺維多利亞灣,景色一覽無餘。
別墅內很靜。
原定的視訊會議已經推遲了半小時,切過來的瞬間,就聽到了裴澤的聲音。
“你怎麼趕在這時候離京?”
話剛問完,裴澤聽到一聲深沉厚重的動物嘶吼。他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你在白加道?”
如他所料。
這動靜,是養在太平山的那隻白獅。
上個月T&C資本和沙特電信服務商達成數字化服務專案合作,對方送的禮。
京城那邊不能養。
相關手續倒不是問題,辦理了正規馴養繁殖許可證,也過了海關檢疫,連一應的場所裝置、技術團隊都備好了,但葉家老太太忌諱這玩意兒。
年初那兩條純種藏獒都扔在港城了,這頭白獅顯然不能留,索性養在太平山。
上回還被一哥們打趣兒,白加道都快改造成動物園了。
——其實已經造了個私營動物園了。
按照法律規定,一系列相關審批手續走完,就建在旁邊,中間還有個巨型玻璃房。
玻璃房移栽了大批名貴的植物,為白獅造景,系統實時同步氣溫,模擬了適宜白獅生活的空氣、溫度和環境。
這地方造得極其巧妙,和別墅區相鄰,但並不相通。以鋼化玻璃隔斷,拐過別墅長廊盡頭,就像到了一個觀景臺。
白獅聽覺太敏銳,在鋼化玻璃另一邊活動,淡藍色的眼睛閃動著陰森駭人的光,聽到動靜,露出白生生的獠牙。
葉延生沒去看,他始終是漫不經心的狀態,朝遠處做了個手勢。
那隻蠢蠢欲動的白獅低低地嘶吼了兩聲,忽然趴了下來,出乎意料地安靜。
“有點兒私事。”他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暗色系的隔斷降落,遮住了巨型玻璃,也隔開了別墅區和玻璃房的視野。
似乎是什麼隔音材料,周圍靜了下來。
“你丫在外逍遙快活,不管旁人死活?”裴澤明擺著不信他的說辭,“外面都在傳,葉少好大的架子,晾了那幫老狐狸還不算,連我都見不著面兒。”
“回頭給你賠罪?”葉延生輕輕一笑,話裡帶了點似有若無的嚯意。
“少他媽寒磣我。”裴澤笑罵了一句,“這些都是小事兒,我就是想提醒你,京城那邊可不太平。我聽說,葉叔的位置要變動,多少人惦記著,你作為他兒子,也不趕緊回去一趟,表表孝心?”
他狐疑地嘖了一聲,“你這麼坐得住,別是私底下得了什麼信兒吧?”
“真有什麼也輪不到我操心。”葉延生輕描淡寫地說,“老爺子身體硬朗,用得著我越俎代庖?”
“話是這個理兒,只是——”裴澤本想勸一句,突然住了嘴。
他掃到了視訊通話角落裡,入鏡的東西。
那是一個印著獵人學院徽章的盒子。
盒子裡曾經裝著當年勝利方的獎品,刻有學員代號的兩支勃朗寧。
其中一支是真的,不過在當年的一次行動中,那把手槍和犯罪分子一起掉落懸崖了。
眼前這支,應該是模型。
一比一復刻的紀念品。
裴澤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差點忘了。
有位故人葬在港島西端的墓園,葉延生每年都會去。
當年一場意外,葉延生轉業從商,親手斷送了自己的前程,差點沒把他父親活活氣死。演變至今,幾乎成了無人敢提及的秘辛。
算時間,剛好三年。
裴澤不想犯這個忌,改口問道,“既然你不著急回來,興榮的人還見嗎?”
傭人也在此時提醒,“先生,車子備好了。”
葉延生意態始終冷淡,回了句“再說”,切斷了視訊會議。
-
謝青縵下車後就後悔了。
港島的這個季節,氣候多變,天幕不知何時灰暗下來,預示一場暴雨即將傾盆。暗沉的天色壓得濃雲很低,墓園外格外清寂,密佈的樹影烘出一種森然的氛圍。
她沒帶傘,而且附近有人。
表演專業的學生,對鏡頭多少有些敏感度。才走了幾步路,謝青縵就察覺到附近有鏡頭。
不會吧。
這年頭的狗仔,已經喪心病狂到蹲守墓園了嗎?
都一年了……痴線啊。
髒話幾乎要滾到唇邊,但謝青縵清楚,現在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
眼看要下雨,如果被狗仔抓拍到她狼狽的樣子,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港媒明天會取什麼惡毒的標題——
【冒雨哭墳!疑霍家長女溼身墳場,落魄的鳳凰不如雞。】
港媒有多毒舌,謝青縵一年前就領教過了。
過去她被保護得很好,外界幾乎得不到一點資訊,除了圈內好友,沒人知道她的長相。
但只靠一張模煳的墨鏡圖,港媒都能編排出個一二三四五來,但凡今天在這露臉的疑似人員,都有可能登上明天頭條。
她真是瘋了才會來這兒。
急於找地方隱匿,謝青縵才注意到,路邊不知何時橫了一輛柯尼塞格。
陰沉的天光下,超跑融入了背景色,低矮的車身,修長的流線,極具衝擊性的力量感和時尚感,像陰雨天潛伏的幽靈騎士。
全球限量的One:1,掛著組合車牌。
國內車牌中,黑牌粵Z和港澳組合車牌最常見,一般用於港澳粵三地通行。
但在內地,除非納稅到達一定級別,得到全國行駛批文,否則沒有出粵城的許可權。
而眼前的柯尼塞格,在港澳兩地車牌之上,掛了一個藍色的內地牌。也不知道報批手續層層下來,有多繁瑣,但頂頭的車牌,的確是一串極漂亮、極扎眼的數字——
【京A00008】
這輛柯尼塞格,全國暢通無阻。
雪亮的車燈光束驟然穿透了周圍的暗色,十分刺眼,讓謝青縵遲疑了一瞬。
京城的?
她只知道黑牌京A00008曾經掛在一輛賓士上,沒想到藍牌在這兒。
也不知是京圈哪個衙內,在外這麼高調。
他們出行都有司機、私人飛機甚至私人航線,哪用得著全程開車啊?
搞這種花頭,其實就是玩兒。
車主還在。
但這人身份不一般,恐怕不好招惹。
謝青縵在“上頭條”和眼前的不確定因素之間權衡了幾秒,還是覺得全民嘲更慘。
她心一橫,踩著細高跟咔噠咔噠走過去,摸了下車身。
車門開啟的瞬間,她矮身坐進去,“抱歉抱歉,遇到點麻煩,可能要借你的地方躲會兒……”
沒人搭腔。
車內只是靜,出奇的靜。
謝青縵上車匆忙,沒留神車內什麼光景,也沒多想,只是順應地點切回粵語,“打搞……”
咔嚓——
回應她的,是一道清脆的機械聲。在逼仄昏暗的空間內,有種不容忽略的清晰感。
是手槍上膛的聲音。
謝青縵怔了一下。
一個男人坐在駕駛座,昏光之下,雖然五官看不分明,但他短髮利落,身形硬朗,側臉輪廓流暢,顯得格外深邃,陰沉又桀驁。
他穿了件黑色襯衫,熨帖而貴氣。
鑽石袖釦被取下,隨意扔在一邊,折了兩道的袖口,露出勁瘦有力的手臂。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正把玩著一支銀色勃朗寧。
男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散漫勁兒,但氣場太兇,太冷厲。
——他看上去絕非善類。
我靠,什麼情況?
原本“雨天、豪車、美人”,她想過最壞的結果,就是對方誤會自己投懷送抱,別有用心。
但現在的場面,著實超綱了。
她沒心情辨別,這到底是玩具模型,還是真傢伙。她只想遠離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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