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的確能感覺到整個灰巖鎮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之中。

  但情況，他有點說不準。

  悲傷？好像不是。

  壓抑？

  有，但也不多。

  也許更多的是一種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正在見證時代落幕，同時對未知充滿茫然的不安感。

  說起來，他記憶中，也有關於劍聖羅蘭的零星記憶碎片。

  印象中，他貌似是斬殺魔王的精銳小隊的核心，傳奇劍聖，人類最強勇者，締造了百年和平的偉大英雄。

  但對原主高斯，乃至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劍聖羅蘭更像是故事書裡才會出現的存在，一個活在遙遠傳說裡的名字。

  羅蘭真正縱橫大陸的年代，距今已逾百年。

  那時候別說高斯，就算是原身的爺爺，乃至曾祖估計都沒有出生。

  對於這麼遙遠的年代，不清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總會死的哪怕是曾經的人類最強者。”高斯心頭若有所悟。

  人類天生壽命短暫，這個時代，普通人類自然衰老下極少能活過百歲，而像精靈，矮人等種族，壽命則普遍在數百年以上。

  更別提巨龍乃至其他長壽魔物，它們中的至強者，可能比王國存在的時間更長。

  而哪怕達到傳奇領域的人類強者，如果不採取其他手段延壽，壽命也只在200-300歲之間，差距還是比較明顯的。

  唯一的優勢在於，人類總能憑藉巨大的人數基數，不斷誕生出新的一批強者。

  當然，現階段，對年僅十九歲的高斯而言，談論生命的極限還為時尚早。

  他只是聽聞傳奇強者之死，心有所感罷了。

  而且，他擁有冒險者手冊，將來未必不能找到合適的延壽之法。

  這個念頭在他心頭悄悄紮根。

  “先去提交任務吧。”他將思緒拉回現實。

  冒險者公會駐地。

  一層大廳依舊人聲鼎沸，但喧鬧之下似乎也多了幾分心不在焉的躁動。

  萊文正帶著夜鴞小隊的梅娃，達芙妮，奧利弗和多伊爾來到任務牆尋找合適的任務。

  “劍聖羅蘭去世了啊？”

  多伊爾忽然開口道。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梅娃反應很平淡，目光依舊掃視著牆上的羊皮紙。

  “怎麼沒有。”多伊爾立刻反駁，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光。“現在全世界各地的冒險者都在往帝都匯聚。”

  “你們不知道嗎？帝國皇帝釋出了一則「全域冒險者敕告」，拔出聖劍者！就能夠繼承劍聖衣缽，成為下一任劍聖呢！”

  多伊爾的聲音不自覺拔高，興奮到滿臉通紅。

  他也是戰士，而且還是一名劍士，此刻代入感簡直爆棚。

  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拔出那傳說中的聖劍，名震大陸，連家鄉田埂上的頑童都在驕傲地傳唱“劍聖多伊爾”的威名。

  “呵呵.”梅娃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搖了搖頭。

  “多伊爾。”弓箭手奧利弗笑著開口，但話中內容卻將他拖回現實。“想去帝都奧裡狄安？先想想怎麼靠自己穿過整個卡洛斯王國，再橫跨大半個帝國吧。你覺得，就憑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從灰巖鎮這種窮鄉僻壤，抵達人類世界的中心，黃金神聖之都奧裡狄安，對底層冒險者而言，無異於天塹。

  “額……總，總有辦法的吧？比如……那種超遠距離的傳送術……”多伊爾的聲音越說越低，底氣全無。他其實也知道這些高階的法術和傳送陣和他們這些底層冒險者無關。

  幾道帶著揶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伊爾終於洩了氣，肩膀垮了下來。

  “唉……想想都不行嗎……真羨慕那些生在帝都的傢伙啊！”他嘟囔著，試圖轉移話題。“說起來，高斯那小子怎麼樣了？感覺好久沒見到他人影了。”

  他的話勾起了夜鴞小隊成員的思緒。

  “他沒準快要晉升職業了吧，可能這段時間看不到他人，就是在為晉升職業做準備？”萊文的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的人群忽然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而這種情形，通常意味著有職業級的冒險者到來了。

  夜鴞小隊的成員們下意識地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作為底層冒險者，熟悉鎮子上來往的職業級冒險者的長相也非常重要，否則平時在城鎮裡可能就會不小心得罪一個看起來貌不驚人的“強者”。

  兩道身影從容地踏入大廳。

  萊文等人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走在左側的男性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頭利落的黑色碎髮下，那雙澄澈的碧眸格外引人注目。

  越看，那張臉就越熟悉。

  因為來人，他們好像認識？

  正是和他們一起組隊過一兩個月，目前已經離隊的高斯！

  “他……他是高斯？”多伊爾的聲音乾澀，嚥了口唾沫，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眼前的高斯與他記憶中的形象已然不同。

  輪廓似乎更加深邃，氣質沉靜而自信，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他們只在真正的“強者”身上感受過的從容氣度。

  “嗯。”梅娃應了一聲，目光卻在高斯身邊那位英姿颯爽的女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真的晉升職業了？”達芙妮眨了眨眼，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過去和高斯組隊的經歷，彷彿還在昨日。

  在他們的注視下，高斯和那名女隊友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守衛樓梯，身披公會徽記皮甲的衛兵，在看到高斯胸前的青銅徽章後，立刻挺直腰闆，右拳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恭敬地讓開道路。

  兩人拾級而上，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他確實成為了青銅級冒險者。”萊文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眼前這一幕，讓整個夜鴞小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連剛才還沉浸在劍聖幻想中的多伊爾也徹底蔫了，沒了遐想的興緻。

  當他還在不切實際的幻想的時候，過去認識的夥伴卻默默腳踏實地，登上了更高的臺階，這個差距，讓他心裡有些黯然。

  那樓梯之上與之下，短短十米的垂直距離，卻可能是底層冒險者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種種情緒在眾人心中翻湧。

  梅娃則顯得很平靜，倒不如說，她早就知道高斯距離晉升職業不會太遠。

  “萊文。”達芙妮小聲提議，“我們要不要……找個機會，向高斯道聲祝福？”

  “.”

    “還是.算了吧，高斯現在應該很忙。”萊文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閃爍。“而且他也有新的隊友了，還是別去打擾他了。”

  “是是啊。”多伊爾連忙附和。

  “嗯，聽說剛晉升青銅級，確實會有很多新的事情要處理。”奧利弗也點頭表示同意。

  其實在眾人心中，還有一點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是，他們有點不想面對如今的高斯，害怕他會看到自己等人原地踏步的窘迫，擔心看到對方眼中可能流露的疏離或是俯視。

  梅娃將隊友的反應盡收眼底。

  別看她平時話不算太多，但她的心思卻很細膩，更多時候只是一直在默默觀察隊友。

  見到其他人都否決了和高斯見面祝賀他的想法，她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儘管她其實很想說。

  高斯多半不會因此而困擾的。

  但她也能理解隊友的這份微妙的距離感。

  之後挑份禮物，送到他住的旅店前臺吧。她在心中默默做了決定。

  “高斯，怎麼了？”阿莉婭敏銳地察覺到剛才身邊搭檔腳步的瞬間遲滯，輕聲問道。

  “沒什麼。”

  “我們先去提交任務吧。”高斯搖搖頭，抿了下嘴。

  “好。”見高斯並不想細說，阿莉婭也貼心地不再追問。

  此時的她尚未完全意識到，兩人小隊裡，她正下意識地以高斯的意見為主。

  兩人來到二樓任務大廳的櫃檯。

  提交檔案和徽章，經過短暫的稽核和檢查，該項委託被認定為完成。

  “兩位冒險者大人，這是本次委託的佣金，70枚銀幣，請查收。”

  櫃檯後的接待員恭敬地將一個沉甸甸的小錢袋推過來。

  “謝謝。”高斯接過錢袋，指尖熟練地掂量了一下，確認分量無誤後收起，隨即正色道。“另外，我們在任務過程中，發現了一份特殊情報，需要向公會彙報。”

  “特殊情報？”接待員神色一凜。“好的，那我這邊為兩位大人通知公會高層。”

  特殊情報當然不能簡單地向一個櫃檯接待員彙報。

  “請兩位大人隨我來，移步會客室稍候。”

  兩人跟上前去。

  在安靜的會客室等待了片刻。

  “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韻律的鞋跟敲擊石磚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吱——”

  房門被推開，一雙纖長白皙的大腿邁過門檻。

  長相美麗的女子進入房間，她火紅色的長髮如同燃燒的烈焰般隨著步伐搖曳，緊緻法袍勾勒出胸前驚心動魄的弧度。

  進入房間後掃視一圈，最後她的眼神鎖定在了高斯身上。

  “又見面了，高斯。”紅髮的女術士雪莉唇角微揚，語氣帶著幾分熟稔。

  “雪莉大人。”高斯頷首緻意。

  他早該想到，能被稱作“高層”來聽取特殊情報的，多半是這位打過交道的女術士。

  “你們組隊了？”雪莉的目光帶著一絲好奇，轉向高斯身旁安靜坐著的阿莉婭。

  顯然，她也認得這位德魯伊。

  “是的。”

  “施法者和德魯伊麼”雪莉秀眉微挑。“很有趣的組合呢。”

  她心中念頭飛速流轉。

  說實話，這個組合有點非主流，作為一個施法者，最常見的組合是搭檔一個戰士，牧師。

  經典的戰法牧三角才是歷經考驗的黃金配置。

  雖然她也知道高斯掌握著一門不俗的防護法術，但作為施法者，尤其在前期低等級的階段，還是要儘可能以遠端控制，補充輸出的手段為主。

  這種情況下，一個能創造安全的施法環境的堅實前衛隊友就非常重要了。

  但……雪莉並不是好為人師之人，所以短暫的思忖後，也沒有多說些什麼。

  “那麼，兩位發現了什麼情報？”

  高斯儲物袋裡取出了那片被布匹包裹的鱗片。

  而後開始向雪莉描述兩人最後看到的畫面。

  由於高斯的記憶力還不錯，所以他描述得非常詳細，尤其是鼠人老者最後說的話，更是一字不差地重復出來。

  在他提供了情報過後。

  雪莉盯著桌子上的鱗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而後她雙眸微闔，似乎在大腦中檢索關於此類情報的記憶。

  良久，她緩緩睜開眼，搖了搖頭。

  “抱歉，我對維斯佩提利亞這個名字並無印象。”雪莉坦誠道。“這片鱗片，我需要轉交給上面更專業的鑑定部門進行深入分析。”

  “不過，我確實能從中感知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邪惡神力。”

  “根據公會《邪神相關威脅應對條例》，此物符合【1級不明邪神直接證物】的提交標準。公會為此類情報提供的標準初始報酬是——10枚金幣。”

  “10枚金幣！”高斯瞪大了眼睛。

  他們辛辛苦苦清理了整個鼠人巢穴，忙活一天，佣金也不過70銀幣。

  而這一片不起眼的鱗片和幾句話的情報，就價值10枚金幣？

  “別嫌少，這只是基礎報酬。如果後續鑑定將此證物提升到更高威脅等級，或者基於此情報有重大後續發現，公會會依據條例追加相應的獎勵。”雪莉似乎是誤會了，開口解釋道。

  獎金還可能繼續疊加？

  高斯深吸一口氣。

  邪神的情報竟然這麼值錢的嗎？

  他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條撈金的好路子。

  原本因為遭遇邪祀而籠罩心頭的那絲陰霾，此刻也被金幣沉甸甸的力量安撫平靜了。

  黃白之物，最撫凡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