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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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有人受傷了!”
孩子們驚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會被鞭炮所傷,帶了點兒自嘲,魏欽丟開還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傷口默默離開,步入煙氣濃重的江府後巷。
這邊已然燃放過炮竹。
魏欽靠在一側牆上,早已忘記掌心的傷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牆頭灑落,冰冰涼涼打在頸間。
魏欽背靠青石牆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聲環繞,不遠不近,充斥在耳邊。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爾,一盞熒熒燈火點亮視野,魏欽抬起臉,在一片煙氣中滯了眸光。
身穿妝花緞小夾襖的江吟月挑燈出現在巷子。
她彎下腰,放下烏木燈籠,不鹹不淡地問:“又來做什麼?”
“送紅包。”
魏欽拿出薄薄的紅包,塞進江吟月的手裡,“萬事順遂。”
在二樓窗前觀察他許久的江吟月開啟紅包,被銀票的數額嚇了一跳,不由哂了聲:“咱們的帳兩清了。”
“還不完。”
要償還一輩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為何要現身,或許是一瞬間的惺惺相惜,他們都是孤獨的人。
對魏欽,終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這樣熱鬧的日子裡伶仃一人。
除夕夜,還是避免唇槍舌戰,心平氣和為好。
“你不是怕火,還在今晚出來?”
“想見小姐。”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了。
“見到了,可以離開了。”
魏欽不講話了,也不動彈,望妻石不過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側,背靠牆面,隔著兩拳距離,抬頭望月。
周遭再濃的煙氣,也遮擋不了明月的皎潔。
衛逸赫也終會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側的人,魏欽仰頭閤眼,像是睡著了,修長的頸被月光鍍上一層銀色。
苧麻衣衫依舊單薄。
江吟月頓了頓,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領,搭在他的脖子上,剛收回手,就瞥見他掌心凝固的血跡。
總是受傷,一直受傷。
江吟月沒有叫醒魏欽,環臂抱住自己的雙膝,嚥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澀。
衛逸赫,新的一年,以後的每一年,要歲歲安寧,長樂無憂。
第70章
沒一會兒, 江吟月取來藥箱,蹲在魏欽面前,為他處理起掌心的傷口。
“衛逸赫,別再受傷了。”
仰頭閉眼的男子握住掌心包裹的布條, 也一併握住江吟月沒來得及收回的左手。
粗糲的老繭摩挲著蔥白細嫩的指尖。
煙花炸開在巷子上方, 繽紛色彩映在兩人的手上。
這一刻是安寧雋永的。
“鬆開。”
煙火短暫, 溫情虛幻, 在江吟月冷淡地開腔後, 魏欽垂下受傷的右手,不想惹她生慍。
江吟月留下一罐藥膏,拎著藥箱離開, 留魏欽一人獨自消解煙花絢爛後的長久空落。
隨著那道倩影消失,天上的月都不再皎潔, 朧月縈繞薄雲,喧鬧趨於闃靜。
孩童們回房入睡,美滋滋不識愁緒, 不似闃靜中的男子,自小沒有美滋滋的回憶。
往事不可追溯, 他也只是想要抓住眼前的美好。
鵝梨幽香的美好。
大年初一的朝會, 各地諸侯王要麼親自回朝, 要麼派遣世子回朝, 而朝臣們則是攜妻帶子入朝叩拜九五至尊。
江嵩父子不在京城,眾人以為江氏大房會缺席,沒承想, 一身月華長裙的江吟月代替父兄施施然入宮,臂彎輕搭一條梅紅披帛,頭戴石榴紅鎏金步搖, 比之尋常華麗雍容,明豔不可方物。
太子攜詹事府一眾官員站在不遠處,紛紛看過去。
的確是見過大場面又有過一定閱歷的女子,不怯場,不畏縮,慢條斯理,從容不迫。
“江家丫頭自個兒來的?”
“怎麼沒見魏侍郎相伴?”
“看來傳言不假,兩人在鬧和離。”
衛溪宸流眄的視線一次次投了過去,又不動聲色地收回。
宮宴前,竊竊私語最多的就是在私聊天子的病情。
“要我看,也未必是術士的助眠藥物反噬了龍體,八成是這些年裡,有人偷偷給天子投毒。”
“御膳有重重試毒,沒你說的這種可能,陛下追求長生,服用過太多‘靈丹妙藥’,五臟六腑積了毒性。”
江吟月在三三兩兩的人群中穿過,獨自去往大殿,途中免不了被人奚落調侃,問她怎麼落單了。
郭縝詠摻和在貴胄子弟中,趁機挖苦道:“江家是不是該尋個高人察看風水?怎麼一對兩對的都在鬧和離?”
三房那邊的江五郎和妻子和離的傳聞沸沸揚揚,說是板上釘釘了,在高門大戶不是秘密。
郭縝詠趁熱打鐵,“江大小姐是要步你五哥後塵嗎?”
“說什麼呢?正值東宮選妃,郭少可別亂嚼舌根。”
“何意啊?東宮選妃與江大小姐是否和離有關?”
“誰知道呢?”
幾人你一句我一語,這些個公子哥,都是郭縝詠的狐朋狗友,巴不得太子和江吟月互相玷汙名聲。
江吟月淡掃一眼領頭的郭縝詠,衛揚萬就是被郭縝詠這樣的親信帶歪的,還好衛揚萬不聰明,歪打正著,混成二傻子,沒有被調教成道貌岸然的貨色。
“和離不可怕,可怕的是眾叛親離,郭卿沒做過什麼仁義之事,小心失勢後,成了孤家寡人。”
郭縝詠剛要嗆聲,卻在對上衛溪宸的視線時,立即換了一副面孔,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行禮。
衛溪宸淡笑越過眾人,也越過了還未邁進殿門的江吟月,他沒有投過一眼,僅僅像是舉手之勞的解圍。
等太子帶人走遠,郭縝詠笑看江吟月,“被太子殿下護短,江大小姐作何感想?”
江吟月不鹹不淡吐出六個字,“但願一語成讖。”
“你!”
大過年的,郭縝詠深覺晦氣。
一抹緋紅出現在吏部眾官員的最前排時,江吟月翹了翹櫻唇,伸手挽在魏欽的臂彎,在貴胄們各式的目光中,與之一同邁入大殿。
和離傳聞不攻自破。
兩人並肩的身影也映在了已經落座的衛溪宸眼中。
執盞的手微微收緊。
身後不乏吏部官員的俏皮話,笑說金玉良緣不會破裂在風言風語中。
一場朝會宮宴,順仁帝沒有出席,由太子坐鎮主持,更印證了眾人的猜測。
天子病情加重。
宮宴散場後,官員們乘車居多,也有一些年輕臣子以及貴胄子弟選擇騎馬。
宮外馬廄中,血統優良的名駒不計其數,唯有一匹雜毛馬格格不入,骨量也小於其他馬匹。
“誰的坐騎啊?”
不是囊中羞澀買不起名駒,就是被馬販子坑騙了吧?
江吟月走到幾人身前,“我的。”
“沒有純正血統,這馬跑不快的。”
在侍衛解開一匹匹駿馬的韁繩後,雜毛馬在江吟月的口哨聲中擦了擦馬蹄,一躍飛出馬槽,晃了晃長長的鬃毛。
江吟月跨上馬背,隨風揮出馬鞭。
雜毛馬一騎絕塵,將偏見遠遠甩在後頭。
江吟月向站在路邊的魏欽伸出手,拉人上馬。
緋紅衣襬隨著男子跨馬的動作飛揚。
魏欽跨坐在後,雙手環在江吟月的腰上,明顯感覺到女子深吸一口氣。
兩人一馬越過一輛輛行駛的馬車,雜毛馬匹極速飛揚,奔跑的姿態狂放不羈,又野又肆意。
匯入日暮冬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脖頸,江吟月哆嗦一下,更抖擻了。
一條白茸茸的毛領被魏欽自衣袖抽出,裹在女子的脖頸上。
江吟月稍稍扭頭,又目視前方,沒多大反應。
抵達偏僻小宅前,女子拉住韁繩,叫停逐電,“魏侍郎下馬吧。”
“進去坐坐。”
“大人不懂逢場作戲?”
在外人面前假裝恩愛,攻破和離傳言,任務已達成,這會兒四下無人,合該自覺些,保持距離。
魏欽坐著不動,手臂一收再收,“天兒冷,喝杯薑茶再走。逐電也需要歇息。”
江吟月扯開他纏繞的手,跳下馬匹,扣了扣宅門,被魏欽直接推開。
小宅空蕩蕩,江吟月喚了魏螢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他們都不在?”
魏欽拴好馬,回道:“可能出去了。”
大年初一能去哪兒?還不鎖門?
江吟月轉身就要離開,被魏欽攔腰截胡,帶進東廂房。
正房有兩間臥房,老郎中父子一間,謝錦成和燕翼一間,而左右廂房,分別住著魏欽和魏螢兩兄妹。
魏欽帶江吟月走進的是自己的房間,反腳帶上門。
屋裡未燃地龍,冷嗖嗖的,倒是適合魏欽畏熱的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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