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這是為爹爹準備的,魏閣老不能奪人所好啊。”
女子笑嘻嘻的,明媚嬌俏,沒有宿醉的頹然,更沒有昨夜的記憶。
魏欽連同酒罈將她橫抱在臂彎,去往後罩房。
江吟月也不扭捏,靠在丈夫結實的臂膀上,“你也幫我勸勸爹爹,做不了首輔,還清閒些呢。”
往昔的董閣老通宵達旦,人瘦成皮包骨。
魏欽沒應聲,以手肘頂開閨房的門。
將人放在茶桌上,他拿開妻子懷裡的酒罈,“昨夜的事還記得多少?”
腦殼空空的江吟月有點心虛,不會失態了吧。
魏欽站到江吟月面前,一雙鐵臂撐在她的身側,“小姐說喜歡我。”
“啊,啊……”
江吟月心道還好,還好沒有失態,只能說酒醉的自己更具勇氣,勇氣要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話到這個份兒上,她深吸口氣,捧起魏欽的臉,鄭重道:“那不是醉話。”
是真心話。
說完她就笑了,唇紅齒白。
面對意中人的笑,是檀口點櫻桃的絕妙一筆呈現的甜美。
魏欽聽到了,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閉眼與她額頭相貼,大手扣在她的後頸上,“魏欽永遠忠於小姐。”
江吟月狐疑地拉長音,笑著又一次捧起魏欽的臉,“忠於我?”
“嗯。”
“不該是……喜歡、心悅、鐘意我嗎?”
魏欽是何等桀驁,不喜歡、不心悅、不鐘意豈會臣服於人,他輕輕摩挲著江吟月的後頸,啞聲道:“我有一個秘密。”
“是上次在揚州周家醫館的那個秘密嗎?”
“是。”
江吟月按捺激動,老老實實,認真聆聽他的秘密。
看著乖巧溫軟的女子,魏欽執起燭臺點燃。
熱烈的火焰跳動在他漆黑的鳳眸中,餘燼猶存在眼底,“我畏火。”
屏住唿吸的江吟月差點背過氣去,她仰頭失笑,“還以為什麼大秘密呢,我知道!”
心絃自動,她端正態度,魏欽是要講述自己童年的悲慘經歷嗎?他口中不值一提的生父,是他怕火的根源嗎?
“我畏火,是因我在兩場火海中倖存,一次是生母自戕,我衝進火海,被坍塌的屋樑砸中暈厥。另一次是我自戕,在引爆中跌下懸崖。”
“你……在說什麼?”
“我祖籍不在晉陽,在京城,生母崔影菡。”
崔影菡,懿德皇后。
江吟月怔怔望著燈影籠罩的魏欽,還來不及設身處地感受他幼時的悲慘經歷,被懿德皇后的名諱驚得一動不動。
面色煞白。
“你在說什麼?”
“小姐聽到了。”
“你在說什麼?!”
江吟月突然暴喝,驚到了門外守夜的婢女和婆子。
“小姐?”
“退下。”
江吟月定定凝著與自己半步之遙的男子,一滴眼淚溢位眼眶,“你的名字。”
暴喝轉為沙啞的問話,淡淡的清冷。
“衛逸赫。”
江吟月垂下腦袋,在闃靜中顫抖起肩膀。
衣裙上的鳳蝶沾了溼,仿若蝶翅被打溼,不再呈現若隱若現的靈動。
一切都連貫順暢了,魏欽卓絕的武藝、談吐、見識、膽識,他的彆扭、冷峻、寡言、倔強,都能解釋得通了,於她不是恍然,是當頭一棒。
崔詩菡!
難怪他可以奮不顧身跳進水中救人,難怪他們之間有著隱隱的牽絆。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她被騙得徹底。
魏欽入贅江府就是一場崔氏的謀劃,他們的目標是她的父親,逼迫她的父親妥協,成為他們鋒利的矛。
除此之外,沒有更合理的解釋。
江吟月抬起婆娑淚眼,彷彿金玉良緣是一場鏡花水月,她再一次賭上真心的喜歡,不過又是一場笑話。
“小姐。”
“別碰我。”
淚水決堤。
“魏閣老,不……”江吟月用手蹭了蹭眼角,“大皇子心好狠,在我被罵到體無完膚的時候再補一刀。”
欺騙與利用,利用當初那個最無助的她。
死在三年前的江吟月好像活過來了。
被兄弟二人接連捅刀的江吟月在痛苦中清醒了。
第62章
魏欽欲上前, 被一隻小手抵住胸口。
“你不要再靠近我。”
江吟月垂著腦袋,聲沙啞,人頹然。
自以為的歡快大戲,到頭來不過是一出獨角戲, 花旦唱得動情, 小生置身事外, 冷眼漠觀。
“你走吧。”
“我去哪兒?”
魏欽站立不動, 此心安處是吾鄉, 眼前人是心上人,有多喜歡她,連自己都不清楚, 還能去哪裡?
哪裡都不及她身邊,他想要抱抱她。
亦如衛溪宸得知真相的那個晌午, 她哭著問他能不能抱抱她。
可垂在身側的手僵得發硬,近在咫尺的人兒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月,孤零零懸在天邊, 被烏雲環繞,無助脆弱, 散發微弱的光。
屋外冥冥雲欲墜, 霧籠星河雨霏霏。
魏大學士被逐出家門時, 僕人們毫無察覺, 綺寶晃著尾巴“送”至後院大門。
流落街頭的大學士走在幽靜無人的長街,微溼衣衫,幾分孤絕。
一把油紙傘撐在他的上方, 清雅文官與威儀武將並肩而行。
“回府嗎?”
“不到時候。”
神機營主帥崔蔚一手執傘,一手背後,與魏欽慢慢走著。
“江嵩出城了。”
聽舅舅的口氣, 魏欽瞭然,那邊也談崩了。
意料之中。
崔蔚望向灰濛濛的天際,外甥執意暴露身份,他並不認同,都等了十七年,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何不等暴君病重,被太子架空那一刻呢?
那一刻,大皇子的歸來將是暴君的“救贖”。
灰暗的救贖,灰暗的親情。
恨透太子的暴君會看到希望,源自他最忌憚的煞星長子。
“其實可以再等等的。”
魏欽沒有後悔,“都一樣。”
都說岳父老奸巨猾,可岳父最看重的從來都是家人,尤其是女兒。
崔氏的謀劃有條不紊,唯獨在四年前低估了江嵩的真性情。
跳動在傘面的雨滴,譜寫成曲,聽在耳中,可紛紛擾擾,可空靈悠揚。
魏欽沒什麼後顧之憂,岳父不會衝動跑去御前告密,江吟月更不會。如今若這點篤定都沒有,便是辜負了麾下所有心腹,不顧他們的身家性命。
氣歸氣,岳父在冷靜後還是會權衡利弊。
郊外,飛雨瀟瀟,江嵩坐在妻子墳墓前,與人前翩翩風流的尚書大人不同,頹然地耷拉著雙肩,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
“不聽夫人告誡,悔之莫及。”
“是為夫自負,有眼無珠。”
“夫人能否入夢,摑為夫幾個耳光?不,夫人都懶得理會為夫。”
江嵩自摑耳光,“為夫害了念念,致她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崔聲執真是個老狐狸,不聲不響謀劃這麼大的局,他是一鳴驚人了,為夫成了甕中之鱉。”
江嵩捶胸,就著雨水灌一口烈酒,向來都是他算計人,被人算計的滋味不好受啊。
“砰。”
一枚小石子砸了過來。
被砸中後背的江嵩惡狠狠扭頭,在黑燈瞎火中見長子挑燈靜立。
“韜略啊,替你娘砸的?”
江韜略走到墳前,曲膝跪下,摩挲著墓碑上的刻字,“念念讓我來尋您。”
“你知道了?”
“從念念那裡知道了。”
“可別向外透露,虹玫也不行。”
“爹爹憤怒歸憤怒,心中已經有所偏倚了。”
江嵩沒接話,看向墓碑,“夫人放心,我們爺仨風雨同舟,休慼與共。”
江韜略不鹹不淡瞥了父親一眼,將人拉起,架上肩頭,“回府。”
“為父無顏見念念。”
“風雨同舟,休慼與共。”
破曉時分,霎時天晴,油潤街巷坑坑窪窪,泥濺行人鞋襪。
抵達自家門前的江嵩搓去身上乾涸的泥漬,抖了抖潮溼的大袖,面色如常地步入府邸,與迎面請安的僕人們微笑示意。
江吟月在一聲溫朗的唿喚中推開門,蒼白的臉在一陣酸澀中湧上些許血色。她跑下木梯,一頭扎進父親的懷裡。
父女無聲擁抱。
倚在月亮門旁的江韜略走上前,張開雙臂,擁住妹妹的背。
被擠在中間的小念念再抑制不住,淚花繪在父親的衣襟上。
她想自己沒有失去愛與信任,教會她愛與信任的從來都是家人。
江嵩仰頭,喉嚨哽咽,“是為父的錯。”
“不怪爹爹。”
“咱家念念怎麼這麼通情達理?”
江韜略伸出手臂,扯開相擁的父女,扣住妹妹的肩扳向自己這邊,用指腹替她擦去淚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