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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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機提早了。
回到江府,魏欽推開閨閣的門,馥郁的鵝梨香伴著酒氣,隨暖融燈火流瀉,籠罩在他的周身。
有人為他留燈。
“回來了。”江吟月醉醺醺地從桌子上爬起,晃悠悠走到門前,拉住一身寒氣的魏欽,“關門。”
魏欽跨進門檻,反手帶上門,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喝酒了?”
“陪爹爹喝的。”江吟月雙腳發軟,歪倚在魏欽懷裡,由魏欽攙扶著走向床邊,“爹爹說,難得輕狂一場醉,要喝過癮。”
她“啪嘰”坐在床沿,似在模仿自己的父親,表情略有些誇張,含胸駝背,愁眉不展,“別看江氏現今風光,待太子登基,怕是要急轉直下。可東宮是正統,皇子中又無可與太子媲美的,叫為父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喝喝喝。”
看著小酒鬼滑稽的模樣,魏欽扶直她的背,“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也是這麼安慰爹爹的。”江吟月豎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胸口,“我不漏風。”
魏欽側頭,“嗯,不漏風的小棉襖。”
得了肯定,江吟月趁熱打鐵,為自己正名,胡亂脫去外衫,裹在魏欽身上,“喏,你試試,真不漏風。”
這是爛醉如泥了。
魏欽看著只著抹胸長裙的女子,視線從上向下掃過,緩緩扣住她的腰,將人抱坐在腿上,“試哪裡?”
“不是給你了。”
“給了什麼?”
“外衫啊。”
魏欽拿起垂在女子胸前的裙帶一角,纏繞在手掌,一圈、兩圈、三圈……水藍色的裙帶徹底纏繞在他的手中。
長裙落腰。
江吟月覺得冷,雙手環抱自己,迷迷煳煳地以為小兔子跑出來了。
“嗯?”
魏欽將人摁在鋪好的錦衾上,一隻手不緊不慢放下玉鉤上的帷幔。
徹底不漏風了。
不知過了多久,雪肌浮現吻痕的江吟月認出撐在自己上方的人,用力環住魏欽的後頸,和他臉貼臉,“這樣是不是就有小兔子了?”
“不會。”
魏欽拍了拍她圓潤的臀,勐地起身後仰,微敞的中衣下,凹凸緊緻的胸肌劇烈起伏。
再等等,還有一個心坎要跨越。
他抬手扶額,緩釋燥意。
江吟月爬起來,歪頭貼在他的胸膛,“你怎麼了?”
“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說吧。”
“你醉了。”
“我記得住。”
江吟月聽到擂鼓聲,她又向上爬了爬,坐在魏欽的腰上,手做喇叭狀附在耳邊,靠近魏欽的嘴,“我聽著呢。”
“等你清醒吧。”
清醒中沉淪,沉淪中清醒,結局或不同。
魏欽是前者,可他不希望江吟月是後者。
江吟月笑嘻嘻,“那我們交換一個秘密。”
“嗯。”
“我已經喜歡你了。”
魏欽沉寂的眸微閃,他握住江吟月的手,與她雙手相扣,“有多喜歡?”
“可喜歡了。”
“那你要繼續喜歡,無論我是魏欽還是衛逸赫。”
第61章
寅時二刻, 暖帳半掀,窩在被褥裡的小娘子唿吸均勻,睡相恬靜。
魏欽坐在床邊,等到將近卯時, 被車伕催促三次, 才緩緩起身。
門扉開翕, 晨風灌入, 吹鼓男子單薄的官袍。
烏紗之下, 點點碎髮擦過鬢角。
管事嬤嬤與婢女嘀咕道:“去給姑爺取件披風。”
即便知曉姑爺畏熱,何時都穿得單薄。
等在馬車內的江嵩宿醉頭脹,一雙桃花眼被酒氣燻得朦朧迷離, 人懶洋洋的,沒有責怪女婿遲了, 抬了抬袖,示意車伕在路上加快些。
魏欽撩袍坐到江嵩身側,無聲地為岳丈大人按揉額骨。
“有勞賢婿。”
“父親辛勞, 小婿也只能幫上這點兒忙。”
被施以在額骨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江嵩眯眼享受著, 冶豔的面容浮現疲憊, 有些潦草。
“賢婿該知為父的惆悵。”
“董家從一開始, 就沒打算保舉父親為相。”
“可東宮是正統。”
“陛下破了立長不立賢的規矩, 從那時起,註定多變數。所謂東宮正統,不過是陛下強行扶正的庶出。”
原本半眯桃花眼的江嵩驀地掀開眼簾。
風動捲簾, 捲簾畫上煙霧繚繞,如夢似幻,嫋嫋縹緲流轉, 充斥在車廂。
纈眼不清。
“賢婿何意?”
“期許父親峰迴路轉。”
江嵩不得其意,一整個白日都魂不守舍,忽然憶起妻子的顧慮,魏欽心思重,善於藏拙,恐非池中物。
晨早霧氣中的女婿,少了清雋,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陰鷙,很像朧月下的蒹葭,含苞待開,韜光養晦。
饒是閱人無數的江嵩,忽然不確定自己當年是否看懂了這個清冷寡言的書生眼中的野心。
出人頭地,只是野心的冰山一角嗎?
難不成,想要東宮易主?又想要扶持哪個皇子上位呢?
“尚書,首輔的人選定了。”
下屬的稟告拉回江嵩的思緒,江嵩按按鼻骨,收回搭在桌邊的雙腳,“定了哪位?”
“吏部尚書。”
江嵩嗤一聲,所以太子和吏部尚書之女的婚事也敲定了吧。
秋色染紅橘柚,是蕭瑟中為數不多的豔麗色彩。衛溪宸坐在貴妃椅上剝開一個橘子,遞給靠在桌邊的江嵩。
倘若當年沒有那場陰差陽錯,他二人會成為翁婿,就沒有吏部尚書什麼事了。
權臣間鬥來鬥去,倒是讓老好人吏部尚書撿了便宜。
江嵩接過橘子,剝開一瓣塞進嘴裡,沒嚐到酸味,甘甜爽口,“臣特來恭賀殿下覓得良緣。”
“多謝。”
“好像沒臣什麼事兒了。”
董閣老凡事為太子考慮,招賢納士,壯大東宮羽翼。吏部尚書、新任的內閣首輔可不同,是會排擠與自己在東宮爭寵的同僚。
“尚書怨孤嗎?”
江嵩笑了,在秋日無法瀲灩的桃花眼黯淡下去,“殿下提的是哪一樁?”
衛溪宸被橘皮的汁水濺到,在清新中澀了睫。
場面人連不歡而散都是客客氣氣的。
寢殿剩下衛溪宸一人,在空蕩蕩的大殿內繼續剝橘皮。
富忠才抱著小狸花走進來,將小狸花放在地上,“殿下何不安撫江尚書?萬一江尚書轉投三皇子麾下……”
“周煜謹與外祖不同,並非凡事為孤著想,容不得與他爭高低的權臣。”
一山不容二虎,都想爭做東宮首席心腹的兩大權臣,鬥來鬥去是會兩敗俱傷的,雞飛狗跳,除非一方甘願屈居下風。
“老奴替殿下心累。”
衛溪宸含進橘瓣,連同疲累苦澀一併嚥下。他何止是心累,還守著一個大秘密,若讓江嵩父子知曉天子有意取江吟月性命,父子二人會以卵擊石吧。
江嵩勢力再大,若忤逆天子,也是以卵擊石啊。江嵩的勢力還不是天子權衡利弊後授予的。
分道揚鑣是可以給江嵩父子致命一擊的,可那樣的話,江吟月也會受到牽連。
衛溪宸任由橘子豐富的汁水順著指縫流淌。
小狸花欲舔,被衛溪宸抱起放在膝頭。
宮中樹林在霜打後呈現最後的斑斕,楓林盡染,繼而片片凋零,江嵩攏攏鶴氅,腳踩風乾的枯葉,碎葉聲響在心頭。
他一向爭強好勝,做什麼都要拔得頭籌,忽然落敗,落差比眼前的落葉還要層疊繁多。
若按張御史之言,天子正值壯年,小皇子們茁壯成長,鹿死誰手猶可未知,他大可與太子虛與周旋,再暗中物色可扶持的皇子,可前有愛女與太子的矛盾,後有自己與吏部尚書的二逐一,與太子已是裂痕之上再添裂痕,虛與周旋都力不從心了。
太子亦然。
彼此看透的關係,敷衍應酬只會耗盡心力。
江嵩慢慢走著,沒有遇到隨時想要收買人心的三皇子,卻遇到迎面走來的崔聲執。
老者執一把羽扇,慢慢扇動,“呦,江尚書巧啊。”
江嵩頷首,“太傅要去哪裡?”
“忘了。”
“……”
崔聲執以羽扇點額,笑著搖搖頭,“年紀大了,會忘記很多事情,但老夫記著一件事,總想尋個機會與江尚書吃酒。”
老者來到江嵩面前,“擇日不如撞日,可否賞臉?”
江嵩眉高聳,審視著老者的誠意。
“恭敬不如從命。”
魏欽深夜回府時,江吟月還抱著酒罈守在父親書房門口。
見到魏欽,她沒有立即跳下游廊闌干,只是托腮呢喃:“縣主告訴我,酒可解千愁,醉一場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哥呢?”
“去尋虹玫姐姐了。”
魏欽走到妻子面前,想要拿過她懷裡的酒罈,卻被她高抬起手臂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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