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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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遣開了身邊幾名護衛,看向嚴攸,說:“長史辛苦了。”
嚴攸說:“都是下官本分。”
元羨笑說:“不管是不是本分,能將這件事做到如此完滿,便不簡單。這些都是長史你能力出眾啊。”
嚴攸深知元羨的本事,自己帶人來九重觀時,這裡差不多已經被元羨的人控制住了關鍵節點,他帶人前來,不過是善後而已。
誰能想到,元羨才回江陵城幾天,便把盧道子這個在江陵城橫行十數年之人給解決了。
暗殺權貴、逞兇鬥狠卻不是什麼能上得了檯面的事,即使做了,也絕不能讓人知道,不然,其他士族權貴會心生警惕,群起而攻之,這也是即使盧道子做了多年惡事,卻依然無人針對他的原因之一。
元羨所做之事,自然是開了一個不好的口子。
不過,雖是如此,但元羨緊接著把盧道子被暗殺一事設計成“天罰”,又將盧道子的產業拿出來分配,自然就最大化地化解了本地士族們的恐慌、不滿,甚至,這些人恐怕還是高興的,畢竟不出一點力,卻撈到了莫大好處。
由此可見,面前的縣主正是天生的“權貴”,對治人治世,玩弄權勢,翻雲覆雨,如吃飯喝水般熟稔平常。
本來,她是個女人,即使能力出眾,擅掌控人心,知人善任,對嚴攸來說,也不是值得自己效死之人,因為女人天生被限制在內宅之中,很難擴充套件開更廣闊的天地,自己跟著她,前途有限,還容易受人詬病,但是,如果元羨背後還有燕王的話,那一切就不一樣了。
“一切有賴縣主您的安排。”嚴攸說。
元羨道:“盧道子作惡多端,死不足惜。你也看到了,他不僅是殘害普通百姓,他還聚斂大量財富,秘庫中又有武器,手下聚集大量信徒,只要他想謀反,他馬上就可以號召信徒行事。除此,這九重山位置重要,據此可以截斷北邊進入江陵城的道路,同城南江津口南北相唿應。江陵城,豈不就在盧氏一家之手。”
嚴攸頷首道:“縣主所說有理。江陵城乃荊州第一大城,地處要衝,盧氏借盧道子之手掌控城北要衝,的確讓人心生猜忌。”
元羨說:“怎麼不是呢。對我等凡人,天下承平,才有安穩日子過。可想要天下承平,並不是易事。”
嚴攸注視著元羨那在帷帽白紗之後的臉,心說倒沒想過縣主會以“凡人”自居。
嚴攸說:“今上已過知天命之年,各地諸侯和將軍,又有幾人沒有別的心思,大家都各有打算。”
元羨看著他說:“是啊。連李文吉都遊移不定,你也知道,他甚至故意讓長沙王派人去劫走我的女兒。這南郡,還指望得上他嗎?”
嚴攸尷尬地笑了笑。
元羨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長史你在他身邊幾年,想來和我一樣清楚。不管是從天下大義,還是從我等自身安危、家族前程,控制住江陵城和南郡,為燕王助力,都是我等最好的選擇。我也會給燕王寫密信,告知他你在這次事情裡的功勞。”
既然說到了最重要的部分,嚴攸便也不再遮著掩著,說道:“縣主所言,正是嚴某心聲。能夠為燕王和縣主效力,嚴某敢不盡心。”
元羨柔聲道:“以長史之能,本就該到更大的天地裡去。你放心,我會在燕王面前竭盡全力舉薦你,讓你能夠有更高的位置盡展所能。”
嚴攸很是感激,道:“多謝縣主。”
元羨說:“這本就是應該的。”
元羨又和嚴攸談了不少接下來的行事,特別提到要拉攏和掌控胡星主等人手裡的勢力,這才從九重觀下山,她沒有乘坐馬車或者牛車回城,而是坐了船,先到江陵城城北水門,再從水門一路進城,在郡守府後花園外碼頭下船,直接回了府中。
江陵城中多水,水道縱橫,不過城中並不以船隻為主要交通工具,元羨是這次坐了船後,才知道沿著水道,可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如果有善於泅水之人,完全可以沿著水道進郡守府,甚至有水道直接連通進李文吉所住的上水院與宴樂的上清園。
元羨想,注意水上的安全,也是極為重要的。
元羨回桂魄院後,用膳,簡單休息了兩個時辰,便又沐浴梳洗一番,去見李文吉。
李文吉身體虛,受不住累,上午從九重山回府後,便去睡下了,一直睡到近傍晚才醒。
得知元羨前來,他才剛起不久。
作為上水院的東院,既然以水為名,它也是建在水池邊的院落,在夏日裡,比別處涼爽一些,為了防蚊蟲,院子裡各處都燃著驅蚊的薰香。
李文吉由著數名婢女伺候穿衣洗漱後,從寢房出來,只見太陽已經西下,西邊天空是漫天紅霞,壯觀又有孤寂之感,不由頗為感嘆。
僕人來報,夫人前來拜見,是否召夫人進來。
李文吉愣了一下,元羨以前是很不愛來他的住處的,都是他去元羨住的桂魄院找她。沒想到元羨這次回江陵城後,變得主動了很多。
不過,想到自己和盧沆密謀的事,李文吉又對總是帶著武器的元羨心生了一些懼意,擔心在盧沆的刺客刺殺元羨之前,被元羨得知此事,元羨既然能殺盧道子,那她要是也要殺自己,那可就太不妙了,於是不太想和元羨近距離相處。
李文吉於是吩咐婢女,安排元羨在書房裡等著,自己去書房見她。
李文吉如今身邊近身伺候的婢女,約有十人,大多是新近提拔上來的。
在胡祥沒去洛京之前,李文吉身邊的事,基本上都是胡祥親自操辦,這也就罷了,李文吉身邊的婢女也都是胡祥安排。
因為李文吉在僕婢們身上沒有心,不願意操心僕婢的事,僕婢們自然也知道,得罪李文吉,不一定會被嚴懲,但得罪胡夫人,那可能就會沒命,或者生不如死,自然是不敢違拗胡夫人,李文吉當然也知道這事,所以在胡祥離開後,李文吉就把身邊由胡祥安排的婢女們給換掉了,換成了如今的這批,更年輕貌美。
在李文吉認知裡,這些女人都是必須依附於男人生活的,只要自己稍微對她們好一點,她們就會對自己死心塌地,特別是她們生了自己的孩子後,就更會如此。
這也是李文吉之前向元羨要她的婢女來自己身邊伺候的原因,他以為自己只要接收元羨的婢女來自己身邊,這些人就會成為自己的人。
婢女素馨是李文吉這些新的婢女裡年紀最小的,只有十四五歲,鵝蛋臉,挺鼻小嘴,長得很可愛,也是因此而被李文吉選中。因為她最小,所以很多其他人不願意做的事,便也最容易落到她頭上。
大家都知道夫人性格強勢,又和郡守關係疏遠,夫人前來見郡守,郡守居然安排夫人去書房等著,要是夫人因此生氣,她肯定不會把這種火發到郡守頭上,但郡守身邊去傳話領路的婢女難道會不受刁難?
這樣的得罪夫人的事,這些婢女也沒人願意做,於是這差事就落到了素馨頭上。
素馨雖然年紀小,但又不是蠢,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不過,這事由不得她推脫。
素馨快步走到上水院的門口,只見一名挺拔優雅的美麗女子穿著紅綠相間的羅裙站在高大的甘石榴樹下,甘石榴樹在江陵城不算常見,僅有高門大戶之家種植,在這個時節,樹葉翠綠,果子一枚枚吊在柔軟的枝條上,甚是可喜。
這還沒到果子成熟的季節,不過即使果子成熟了,沒有主人授意,也沒有人敢摘這株郡守出入就可以看到的甘石榴樹上的石榴果,是以這株果樹總能保持著最美麗的狀態。
素馨才剛在上水院裡伺候不到兩月,雖然她經常受氣,但每每見到這些樹木的繁榮美麗,便會為之欣喜,感到快樂,似乎自己的苦惱,也隨之一掃而空。
她甚至經常想,請讓自己下一生轉生為樹木,恣意生長才好。
而在素馨的眼前,那名女子,比之這株美麗的甘石榴樹,還更加美麗,充滿生機,天空的紅霞映在她的身上,讓她如神仙一般寧靜、高貴而莊嚴。
素馨只覺腦子為之一空,一時說不出話來。
女子身邊的婢女提醒她說:“快領路吧。”
素馨這才回過神來,紅著臉向夫人行禮,結結巴巴道:“夫……夫人,這邊請。”
元羨本也無意進李文吉的住處去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模樣,得知李文吉之前在睡覺,元羨便在院子外看風景等著了,讓人去稟報,等李文吉收拾好了才去見他。
素馨帶的路自不是去寢房的路,不過元羨也不在意這事,但素馨卻以為元羨會很在意。
素馨已經懂了在這南郡最有權勢的府中的生存規則,那就是少說多看多做,但不能讓主子發現自己在看,儘量讓自己沒什麼存在感地謹小慎微地活下去,別的人都以為自己是不懂事的小丫頭,那才最好。
本來她不該和夫人說話的,恭恭敬敬幹活就行了,但是,走在夫人身邊,瞥到夫人美麗的臉,感受著她身上寧靜端莊的氣質,她就覺得自己腦子煳塗了一樣,很想說些什麼,於是結結巴巴地對她解釋說:“府君剛剛起床,還在梳洗,是以……是以讓奴婢領夫人……嗯……先到書房……夫人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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