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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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桑趕緊搖頭。
元羨說:“你父親是死有餘辜,即使你說出兇手是誰,我也可以保他。只是,要是你不說,到時候,查出來是誰,參與調查的人甚多,最後便不好為這兇手保密了。”
左桑呆愣了一瞬,神色複雜,問:“縣主您真會保他?”
元羨說:“在殺左仲舟這件事上,我定是會保他的。”
燕王笑了一笑,左桑說:“我只是猜測,可能是阿父的弟子,姓曾,是個啞巴,阿父叫他啞奴。”
燕王坐在那裡頗為無聊,又把案上的乾果盤拖到自己身邊來,想要吃裡面的香瓜子,看了幾眼又不吃了。
元羨問:“你為何猜測是他?”
左桑道:“之前他一直跟在阿父身旁,今日上午阿父進盧府,他並未在側,我想,他可能是在外面等阿父,見阿父昏迷,故而找到機會殺人。”
元羨不由好奇:“他為何要殺你父親?”
左桑猶豫道:“他是阿父弟子,經常為阿父傳信送物到我家,阿孃待他頗善,為他縫衣做鞋,備食款待,他感念阿孃恩義,阿父殺了阿孃後,他和我一樣痛哭流涕。阿父欲帶我們離家,無人為阿孃下葬,他便說其家鄉習俗,過幾年回鄉埋骨,是為孝。他允諾幾年後為阿孃下葬。阿父不在時,我曾對他說,若有機會,必為阿孃報仇。他見阿父昏迷,或想起我之言,便殺了他。還請縣主念在他為義而行,莫要抓他。”
元羨說:“他不是啞巴嗎?他能和你說話?”
左桑擺手道:“他只會用手比劃,併發一點聲,言語不清。”
燕王插話說:“阿姊,墨子有言‘楚之南,有炎人國者,其親戚死,朽其肉而棄之,然後埋其骨。乃成為孝子。’如此一來,那啞奴,會否是這楚之南之人呢。”
元羨說:“可能是的。”
左桑說:“您會放過他嗎?”
元羨道:“現在還不清楚是不是他殺了你的父親,只有找到他才行。”
元羨還懷疑一件事,問:“這啞奴,是天生便啞,還是如何?”
左桑不忍道:“他是被人割掉了半截舌頭,故而無法好好講話。”
燕王湊到元羨耳邊小聲說:“這人不就和刺殺阿姊你的刺客一樣?”
元羨感受到他的氣息拂在耳畔,頗不自在,又不好讓他離自己遠點,只得自己稍避,她微一側頭,發現燕王幾乎和自己近在咫尺,趕緊避了避,說:“我也是這樣懷疑的。看來必須找到他了。”
元羨對左桑道:“你能找到他嗎?如果找到他,不管是不是他殺了你父親,我都可以保他。”
左桑道:“我可試試,但他若不願現身,我也無法尋到。他與阿父一樣身懷武藝,若要躲藏,我難以找到。”
元羨點頭:“好。此事便拜託你了。”
左桑聽她如此吩咐,心中竟生出一股幹勁。
第68章
元羨吩咐人去請月娘前來和左桑相認,又派了人隨左桑一起去引曾啞奴現身。
安排妥當,元羨見燕王還在,便留了他一同用晚膳,看來燕王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一直不肯走。
元羨自從到了南郡,生活便較簡樸,非是特殊場面,吃穿用度都不追求精緻奢侈。
天下承平沒有幾年,百姓生活較為困苦,雖皇帝提倡皇室貴族節儉,但上層貴族豪門,私底下依然以攀比豪奢為榮,府中僕婢樂伎成群,非山珍海味不入口,非綾羅綢緞不上身。
元羨不過是吃自己莊園裡出產的糧食蔬果畜禽等,衣裳也多是穿舊後才會捨棄,很多時候也會穿布衣,並非只著綾羅。
她這樣節儉,不能招待燕王也這樣,她以為燕王會在盧府用完晚宴才會回來,廚間自然沒有安排精細大餐,只有她會吃的那些,不過是米飯、雞鴨魚肉、菜羹、菊花酥幾樣。
燕王回來,也只能吃這些,元羨歉聲道:“只備了這些飯菜,沒有羊肉、蒸餅、酪漿,你可吃得慣?”
燕王跪坐在她對面的食案後,慢慢嚥下嘴裡的雞肉,微愁道:“自從到得江陵,我還沒有吃飽過,這個鴨肉魚肉,實在吃不下。”
元羨自己倒是挺喜歡吃的,鴨肉和魚肉都是她喜愛的食物。
元羨想到他總要吃點心,才意識到是他正餐沒有吃飽,不由苦笑道:“你怎麼不早說。”
燕王也笑了笑,說:“不好讓阿姊發現我挑食。幼時我不肯吃馬肉,你就說這樣不行。”
元羨挑了挑眉,道:“故意氣我呢,這不是讓我待客不周嗎?我現在吩咐廚下為你做羊肉和蒸餅去,只是酪漿、酥酪,一時卻是沒有。”
燕王道:“我到阿姊身邊來,實為回家,哪有挑揀家中飲食的。”
元羨叫了婢女吩咐廚房重新給燕王準備飲食,讓北方廚娘下廚,又說讓廚下接下來都按照燕王的喜好準備飯菜,燕王帶來的精衛,他們有什麼飲食上的要求,也按照他們的要求採買準備。
燕王說:“太過勞煩阿姊,不必如此麻煩。”
元羨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責怪燕王道:“既然你說是回家,如果回家都不能在飲食上愜意,怎麼能行。”
燕王不由問元羨:“阿姊到了南郡,飲食已經全然是南人飲食了嗎?”
元羨笑道:“倒也不是,本地菜也能做得很合口味。我在這裡以吃水禽魚肉為主,乃是因為此地出產水禽魚肉,鮮美又便宜。羊肉也能吃,但此地夏日潮熱難耐,再吃羊肉,難以消受。”
燕王看著面前的魚羹,勉強舀了一杓吃了,這魚羹裡的魚肉已剔除了所有魚刺,又加了姜、韭、醬等進去,雖還有一絲腥味,但忍住腥味,便也覺得味道可以。
元羨看著他吃魚,期待問:“如何?”
燕王略頷首,道:“除了有點腥。味道尚可。”
元羨說:“吃不了不要忍著吃。”
燕王道:“雖是可以吃,但吃不飽。”
元羨只得認可了,說:“等著吃羊肉和蒸餅吧。”
廚下要現做羊肉和蒸餅,時間可不短,元羨先吃完了,漱口淨手罷,又和餓著肚子的燕王在院中散步,談論如今江陵及南郡形勢。
說到後來,元羨又問起燕王的婚事。
元羨說:“今日盧沆之妻藍氏,向我探問此事,既然她還要來問我,是否是你沒有答應盧沆的聯姻之請。”
此時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下,西邊天空是一層層從紅到黃到灰的色彩。
燕王身姿筆挺,站在桂樹如華蓋的枝葉之下,金黃色的桂花散發出濃郁的香味,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元羨。
從出生到如今,他雖只經歷二十來年的時光,但他已在出生時便經歷生母的死亡,父親常年在外打仗,他在莊園裡被僕人敷衍,被主子欺負,後來保護他的乳母也被害死,他在父親偶然一次回家時,上前求助,被父親派人送進京中為質,那時,他才四五歲。他聽別人說,為質子並不是一件好事,只會比在老家生活更加艱難,但是,他被送進了當陽公主府教養。
那天,他被老僕從馬車上抱下車,入鼻的便也是這樣濃郁的桂花香味。
小小的他,抬起頭來,只見一名比他高了至少一個頭的少女站在他的前方,少女穿綠裳紅裙,皮膚白如凝脂,眼睛大而黑亮,沉靜而高貴。
他見過雪後的潔白大地,見過皎然的月色,見過月色下的大山,見過春日滿地的野花,都很美,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美的人,就像月色下的山頂白雪。
少女對他伸了手,牽住他,說:“你就是李彰嗎?以後,你就在這府上住下,由我教你了。”
他以後學過詩書,又有何等詩句可以形容面前的阿姊。
他仰慕她,尊敬她,喜愛她,她是他心中的月,他曾以為,她永遠在山巔之上,不屬於這凡塵。
在公主府裡的幾年,是他所能度過的最好的生活,既不在於有美食華服,也不在於有僕婢在側,只是因為,他每天都有所期待,期待在她身邊,可以看到她,聽她說話,感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為“長大成人”而學習和錘鍊,以可以長成她所期待的樣子,變得像她那樣博學多聞、堅定勇敢,但長大的代價便是她嫁給了自己的堂兄,別人都說他的這位堂兄性情柔和、博學儒雅、善通音律,和他的阿姊是天生一對。
他們曾天各一方,想要知曉各自音信,便有萬難,如今,阿姊又在他的身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取之者勇,守之者智。
他的阿姊,於他而言,豈止只是和氏璧、隋侯珠。
燕王目深如潭,元羨被他看得頗生不安之心,不知他是何意,問:“怎麼了?”
燕王輕輕抬手,將被風吹落於元羨頭髮上的桂花取下來,小小一朵,攤在手心裡。
元羨不由抬頭望向頭頂的桂花樹,輕聲對燕王說:“中秋過,桂花落。不過,你不該為我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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