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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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閃過痛苦的恨意,低聲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麼辦法呢。”
元羨說:“如今他死了,那你高興嗎?”
左桑抬眼看向元羨,沒有回答。
元羨笑了笑,恣意地說:“愛很難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為雖愛,但不一定對方會接受,因恐對方困擾,不如不出口。恨則不一樣,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元羨剛說完,門口傳來笑聲,說:“阿姊此言,甚好。”
元羨一愣,見燕王緩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卻輕如無聲,令人難以察覺,也挺讓人苦惱。
左桑回頭看到來人,神色一滯,隨即就又低下了頭。
元羨多瞄了左桑一眼,認為左桑見到燕王的表現有些奇怪。
元羨起身迎向來人,道:“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過,轉向元羨,露出笑容,道:“在盧府已無其他事,阿姊既已回來,我便趕緊回來了。”
他一指左桑,問:“這位是何人?”
元羨簡單解釋了左桑的情況,燕王“哦”了一聲,說:“就是今日那被殺之人的長女?”
元羨頷首,燕王問:“阿姊打算如何處置她?”
左桑此時正跪坐於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運。她抬起頭,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於房門口的燕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元羨側身注視左桑,近晚的火紅夕照穿過大開的窗格照在房裡,左桑身姿跪坐得筆直,有火鳳昂揚之態。
元羨問她:“左桑,你自己有何打算?”
左桑一怔,看向元羨:“我?”
元羨說:“是啊。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沒有想法嗎?”
左桑再次一怔,目光幽暗,再次沉默下來。
元羨繼續說道:“既然你能決定你父親的生死,難道不曾想過自己的前路該由自己掌控?”
左桑震驚地看向元羨,燕王也露出訝異之色,目光在左桑身上打量片刻,隨即興致勃勃地坐到元羨之前的位置上。見案桌上擺著果脯,就伸手要拿果脯吃,想邊吃邊聽。
元羨一見,飛速上前,一把拽住他拿了果脯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不洗手不能隨意拿吃食吃。看看你,過得太糙了。”
燕王愕然,隨即就頗受用地笑了笑:“好,阿姊,我這就去洗手。”
他要把手裡果脯放回盤中,元羨卻推過一個盛放果核的小缽,示意他將果脯放入其中。隨後,她喚來婢女,吩咐送水與巾帕。
左桑怔怔看著兩人,元羨待燕王洗手後才把果脯推給他吃,燕王自己吃了兩片,又拿了一片,遞到元羨跟前:“阿姊,這個杏脯,滋味甚好,你也嚐嚐。”
元羨瞥了他一眼,說:“我不吃。”
“哦,好吧。”燕王雖是這樣說,卻非要遞到元羨唇邊去,元羨瞪他不及,只得吃了。
燕王見她吃了,心滿意足,又繼續吃了起來。
元羨見他吃個不停,心說他之前過的什麼日子,怎麼自從來了自己身邊,看到什麼都要吃,比李旻還貪吃,他幼時倒沒見他是這樣貪吃的性子。
元羨忍不住提醒他:“別吃太多果脯,留著肚子一會兒要用晚膳。”
燕王說:“沒關係,晚膳我也吃得下。”
元羨心說我是這個意思嗎?
燕王見左桑倒成看戲的了,目光轉到左桑身上,道:“方才阿姊問你了,你為何還不答?”
雖則燕王話語隨和,卻自帶威壓,令人不敢不答。
左桑本欲搪塞,卻終究不敢,低聲道:“我……不知。阿父將我交給盧家,我已無處可去。阿孃身死,弟妹下落不明,即便回家,也只剩我一人了。”
元羨坐在燕王旁邊,白皙圓潤的臉龐映著夕照,她輕嘆一聲,如菩薩悲憫人間。
燕王不由回想到幼時,很多個黃昏,他就是這樣隨在她的身旁,不管是看書也好,聽故事也好,甚至是被她檢查課業,指出問題,他都甘之如飴,而這美好的時光,如今他又再次獲得。
三人各懷心思,燕王將手裡的果脯放下,不再吃了,元羨示意他去把手洗乾淨,燕王依言而行,隨即問道:“阿姊,那左仲舟,真是被他這長女所害?”
他實在不解元羨如何推斷出此事。
左桑微微皺眉,卻沒有反駁。
元羨解釋說:“左仲舟把長女送給盧沆,突然又來見她,向她交代事情,很顯然是近期不會再回江陵。他今日上午到盧府,而藍夫人對他並無深刻印象,最初甚至沒有辨認出死者是他,可見他只和盧沆接觸,今日也是秘密到盧府,和盧沆談了事後,便直接在盧沆的院落見了女兒。
“而從盧沆表現來看,盧沆並不知道左仲舟已死,可見左仲舟不是他安排人殺死。既然左仲舟是秘密前來,哪些人知道他的行蹤?除了盧沆,應該便是左桑,還有左仲舟的自己人。
“左仲舟的屍首出現在盧府碼頭庫房,而從他的屍體臉上血色瘢痕推斷,他之前應是吃了某種讓他產生風邪之物,能知他人飲食禁忌者,往往是他們的親近之人,而左桑作為他的女兒,應該比其他人更清楚此事。
“我們今日到盧府作客,左桑作為盧昂的婢女,卻一直沒有在盧昂身邊出現,之後出現,卻是專門來見我,我安排人帶走她,她毫無抗拒,顯然早有打算。”
“左桑,你完全有時間去處理你父親的事,你當時去見我,向我表明身份,也是故意為之,來這裡,也是你的計劃之中,是也不是?”
燕王恍然大悟,讚道:“阿姊明察秋毫。”
元羨心道他倒是會捧人。
左桑囁嚅道:“是的。阿父他不能吃芋艿,我和弟妹也都不能吃,食後很快便會皮膚髮紅,唿吸困難,暈倒在地,吃得少尚可活,吃得多斷然活不了。盧府吃**細,將芋艿粉與紫菱粉和在一起加蜂蜜做成糕點,便看不出芋艿形狀,我拿了這個糕點給阿父帶走,他不明這糕點底細,必定會吃。”
元羨問:“你為何要殺他?”
左桑目光裡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殺了我阿孃,我當時就立誓要報仇。但他對此不以為意,認為我是他的女兒,便會繼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猶豫多時,在盧府發現有這糕點後,就對家主說想再見父親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將糕點給你父親,未做其他?”
左桑搖頭:“沒有。”
燕王來了興致,傾身向著元羨,小聲道:“從左仲舟的屍身上的傷口可見,那傷乃是利刃所致,這小女娘恐怕很難得到那麼鋒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見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機結果了他。”
元羨亦有同感。
她繼續問左桑:“你父親當初為何殺你母親,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裡流露出濃濃的悲傷,道:“阿父欲帶走我們三姊妹,阿孃不願意,說給我安排了親事,妹妹也快成人,過兩年也可以成家了,讓阿父不要帶走我們。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親說他要把我們帶走,就去官府告發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時,阿孃已經氣絕了。”
元羨問:“去官府告發你的父親,告發什麼?”
左桑搖頭。
燕王說:“應非小事,不然他何至於殺人滅口。”
元羨也覺得是這樣,因為左仲舟是盧道子的護法,他連殺人都不怕,卻怕妻子告密,那這密,肯定是比殺死妻子更嚴重的事。
元羨又問:“你父親為何要帶走你們三姊妹?就為了讓你們給貴人做奴婢?”
元羨並不認為是這個原因。
左桑說:“阿父自己是武人劍客,為貴人效勞,便也想我們能據此一步登天,帶走我們,正是要培養我們。只是我年歲已長,故被送作盧昂娘子的侍婢。”
說到這裡,她又看向燕王,說:“阿父說盧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邊,也可為王爺侍妾,讓我好好做事,為盧家效力。”
左桑說到這裡,面色緋紅,不知是羞是憤。
燕王頗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羨神色。
元羨察覺他的動作,輕嘆一聲,對左桑說道:“那你當時找到我,對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盧家待了,要我幫你?”
左桑道:“我當時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羨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對著她伏身拜道:“縣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並無其他原因。”
燕王也說:“阿姊是菩薩轉世,菩薩心腸,受人感激自是應當。”
元羨卻是滿臉猶疑,顯然不太相信,不過,她覺得還是應該鼓勵一番小女孩兒,說道:“我當時路過,見你母親遇難,心生惻隱,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親已死,雖然他是吃了你給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兇手並未抓到,你是否知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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