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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萬人要吃喝,綠桑塢內外的集市可不小。

鄉民們看到縣主和小主人戴著冪籬出來,紛紛行禮,元羨示意他們不必拘禮,繼續忙活自己的事即可。

勉勉年紀還小,雖然隔幾日就會被母親帶著出塢堡到外面看看,但她依然對整個世界充滿好奇,烏黑的大眼睛打量著小集市裡的所有人和物,不懂的就拉著元羨的手詢問,元羨便也向她解釋。

小集市裡販賣的這些物品吃食,都是普通百姓使用,大多數品類,元羨曾經都未親見過,只在書裡看過,或者從僕婢的嘴裡聽說過,直到她成婚後,隨著南下任職的夫君到如今南郡,她時常出門周遊城邑鄉野,後又因和夫君的矛盾而常年居住在鄉間塢堡,這才實際瞭解到百姓民生,也對普通百姓要使用的這些生活物品熟悉起來。

小集市裡有鄉民販賣小撥浪鼓,撥浪鼓不只是用於禮樂,也供孩童玩耍。南郡原屬楚國,巫風濃郁,此地撥浪鼓用於儺戲,很是流行,不過,之前元羨並未給女兒買過供她玩耍,此時見勉勉盯著小販手裡的撥浪鼓,她便問道:“你想要嗎?”

“嗯。阿母,我可以要嗎?”勉勉眼睛發亮,盯著雖然做工粗陋,卻顏色鮮亮引人注目的撥浪鼓。

元羨讓身後侍從給了勉勉一些銅錢,讓她自己去買。

勉勉開心接過侍從雙手奉上的錢袋,走到小販跟前去,雀躍又緊張,問:“大娘,我要這個小鼓,應該給你多少銅板?”

在這鄉間,鄉民們的買賣,比起是用銅錢結算,大多是以物易物,因為銅板對於底層鄉民來說,反而較為稀有。不過,要是有銅板,那就可以拿去縣城或者郡城使用,鄉民們也樂於收銅板在手裡。

小販乃是一名中年婦人,見小主人要買自己販賣的撥浪鼓,當即便要下跪,將撥浪鼓獻給小主人。

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或者是縣主的奴僕,生殺予奪皆在主人一念之間,或者是縣主的佃客,但佃客的地位也僅僅高於奴僕,需要完全依附於縣主生活,除此,這裡還有一些部曲、蔭戶和朝廷的編戶民。

無論是哪種人,小主人要的物件,自然都應該無償奉上,至少,在別處,是必得這樣做的。

元羨看著中年婦人,說道:“該多少銅板,你就收她多少銅板,這是此地的規矩,即使是她,也不能壞了這規矩。”

小販戰戰兢兢看向元羨,在這裡生活的鄉民,沒人不識不時會去鄉野間“巡遊”的縣主,雖然縣主此時戴著冪籬,半遮住了面孔,但依然依稀可見其雍容美麗的容顏。縣主近幾年一直住在這鄉間塢堡,大家都知道她簡樸親民,她此時也並未穿著綾羅,而是一身布衣,只是身量高挑挺拔,比此間的男女鄉民都高。她腰間佩劍,尊貴威儀,讓人心生崇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小販先是道謝,又尷尬道:“本是賣一斗谷,要多少銅板,小民實在不知。”

元羨便問勉勉:“在當陽縣城裡,一斗谷值多少錢?”

勉勉從三四歲便學這些,當即進入被考試狀態,蹙著小眉毛想了想說:“回母親,值十五錢。”

元羨說:“如此,你應該付多少?”

勉勉回答:“十五錢。”

元羨說:“如今稻尚未收穫,谷最值錢,你應當付這位大娘更多銅板才對。”

勉勉當即明白了意思,數了十五枚五銖錢給小販後,又數了五枚給對方。

小販把撥浪鼓給此間小主人,收了銅板,左看右看後才很是不捨地收進一個補疤的布袋裡,心想,不愧是縣主的五銖錢,看著就金光發亮,又厚又重,沒有摻假,她連連道謝,元羨說:“這是買賣,你賣,她買,無須道謝。”

小販喜笑顏開,周圍其他小販以及前來買東西的百姓見小主人成功買到自己喜歡的撥浪鼓已經玩了起來,也跟著捧場看熱鬧,甚至有人還跟著小主人敲撥浪鼓的節奏唱了兩首民歌。

大家正開心著,一人從通向塢堡南門的大路跑過來,在要衝進南門時被值守部曲攔了下來,來人乃是一名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嚷嚷道:“我……我是來找縣主。”

縣主正在不遠處,看到來人,便吩咐身邊侍從去把人叫過來問是什麼事。

這裡乃是縣主的塢堡,鄉民之間的大事如果需要裁決,就會上訴到縣主這裡來,而不是直接去縣裡找縣衙。

這裡就沒有比縣主長得還高的女人,那年輕人被侍從一叫過來,見到戴著冪籬的高挑佩劍女人,便倒頭拜倒,大唿讓縣主為他的阿妹做主。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已全文存稿,每天中午十一點發。謝謝大家~~

第2章

來人說,他阿妹從大前天開始不見蹤影,他家遍尋不見,便有人透露,這個時節正是要祭河伯的時候,會不會是河伯看她年輕貌美,把她帶走為妾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家便跑去河伯廟裡詢問河伯,沒想到,今天早上果真得到河伯回信,說真被河伯帶走了。

來人於是受父母之命,來找縣主,讓縣主做主,看可不可以讓河伯通融,把他阿妹送回來。

來人在小集市上講完情況,周圍眾人便哄地一聲鬧起來了。

元羨自九、十年前隨夫君來這南郡,便發現這裡淫祀之風盛行,鬼神文化濃郁,即使是她從北方帶來此地的僕婢,來這裡後也受到一些影響。當然,元羨可不信什麼河伯帶走年輕貌美小娘子一類的鬼話,這裡面肯定是有人從中作梗。

只是她不信沒用,鄉民們很相信這一套。

這不,人們已然議論紛紛,認為今年至今風調雨順,尚無大雨洪澇,全賴河伯心情舒暢,如果河伯果真看上這位年輕人的阿妹,那也是年輕人家裡的福分,這不還和河伯攀上親戚關係,值得恭喜,讓他不要找縣主了,速速回去,讓他父母辦一場嫁女喜宴,讓此事變得更加風光才是。

這些鄉民,平素自是沒有太多壞心眼的,這時候卻是都站到河伯一邊去了,不過是被河伯帶走的不是自家女娘罷了。

年輕人大哭起來,只求縣主做主,他只有一位妹妹,勤勞賢良,如果河伯非要一人為妾伺候,那他們身為凡人也不敢違拗神祇之意,但也當按照縣主來這裡之前的法子,出人的人家不該出錢,其他鄉民要出錢出物補償才是。

要讓其他人家出錢出物補償,在此的鄉民又竊竊私語起來,誰也不想出錢出物。再說,是不是真被河伯帶走為妾,也是不一定的。

在元羨來這裡之前,此地每三年便會人祭河伯,元羨來後便想辦法取締了這種祭祀活動,說北方黃河之上尚且不再人祭,這裡的小河如何受得起這等祭祀,簡直胡鬧,速速取消,以免惹惱諸如黃河這等大河的河神,降下災禍。

這次這事很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如果僅僅是人不見了,有人猜測是人不幸溺水被河伯帶走,這倒還不敢確定是有人搗鬼,但這年輕人家裡去河伯廟詢問後,馬上就有人回信,那肯定是背後有鬼無疑。

元羨可不想自己好端端禁了人祭,此事又流行起來,當即說道:“此地乃是我的莊園,即使河伯真要帶人走,也該先得了我這主人允諾才是,哪有不告而取的道理。既然河伯如此不守規矩,我定要去討個說法。”

她隨即安慰年輕人,說自己會去找河伯討回公道。

自從縣主六年前到這莊園裡來擴建塢堡居住,便幹了很多打破人們往常觀念的事。

縣主乃是皇親,身上有著神龍血脈,加之縣主強勢,先是教河伯做人,後又把山神也訓斥幾頓,此地幾年來沒有大的天災。這裡的人們就信奉起她來。

除此,縣主到來,在莊園裡通水渠、修堤壩、建水車、勸課農桑、設窯燒製陶瓷等,讓莊園裡的糧食產量大增,又增加了可以用於貿易的商品產出。大家的生活好了不少,自然不會和她造反。

不僅如此,她並不禁民間商業,謹庠序之教,申孝悌之義,使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醫,勤者有其業,勞者有其得,此地制度井然,人心也活躍。

這種情況下,縣主自是深得民心,本地百姓甚至認為她是神女降世,所以,她說要去找河伯討公道,便無人質疑,反而也要跟著去看熱鬧,看這次縣主又要怎麼從河伯處討說法,到底能不能把人給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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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要騎馬前去,便讓身邊僕婢招待了來求助的年輕人,她則帶著女兒先回居處做些準備。

磨得光亮的銅鏡前,梳髮的婢女為元羨解散了原來的辮子,為她梳成了飛天紒,又簪上金光熠熠的金釵金簪,端地華貴。

勉勉好奇心甚重,也想去看河伯,詢問母親:“河伯是什麼樣的呢?”

元羨可不會哄小孩兒,說:“世間哪有河伯。不過是有鄉民搗鬼,假借河伯生事。”

梳髮的婢女和在一邊伺候梳洗穿衣的婢女都是一驚,但她們可不會懷疑主子的判斷,有人說道:“縣主,竟然有鄉民如此膽大妄為,膽敢在莊園裡借河伯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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