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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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馭提的這個條件很好,但是,賀暢之不答應,他說他習慣了這幾個樂伎,用不慣別的,還說楚語乃是土音,哪裡能和官話雅言相比,還說樸馭雖然在京城住了好幾年,卻一直改不掉自己官話裡的楚音,讓人一聽就能聽出他來自故楚之地。
如今南郡長沙郡都是故楚之地,因為北人南遷,南郡已經多用北地官話,只有長沙郡還一直說楚語,而樸馭所出的樸氏一族,正是長沙郡的大族。
很顯然,賀暢之那話隱含侮辱之意。
賀暢之出自京畿,又一直引以為傲,他父親還要去長沙郡做郡守,自是在心裡更看不起樸馭。
他看不上樸馭,樸馭在他跟前名為朋友,實則一直在鞍前馬後地伺候,他的這種行為,可能更會讓傲慢的賀暢之小瞧他。
因為樸馭的意見被駁斥,所以看到希望的春霞等人當時就起了要殺掉賀暢之的意。
她們對著同是女人的縣主沒有隱瞞自己對賀暢之的厭惡與殺意。
“郎君在床上總有些難以言說的癖好,我們都受不了。”春霞哭訴,“如果懷孕還要被他打殺,他又不肯把我們送給別人,那我們還有什麼盼頭。”
翠羽則更決絕,說:“都是死,不如先下手為強。”
因為縣主是女人,春霞和翠羽還脫了自己的衣衫給她看,她們身上有不少疤痕,縱橫交錯,讓人不忍目睹,她們說都是賀暢之造成的。
範義之前就看到過了,但她依然流露不忍,說:“縣主,即使我隨著父母從蜀地流落此地,又在鄉間做農活,但也沒受過這樣的苦。”
縣主皺了眉,又問:“那些送給李文吉的人,也這樣?”
翠羽道:“並非如此。被送走的,是沒有受過罪的,郎君總是苛待我等,還美其名曰他最愛我等,所以要給我們刻上印記。我們受了苦,那些沒受苦的姐妹,還說這是郎君更看重我們。郎君也很喜歡看我們自己鬧矛盾,這最讓人厭煩苦惱。”
春霞又說:“所以,他拒絕了樸郎君後,我們就知道,我們只能死在他的身邊了,因為我們身上有醜陋的印記,他也不會把我們送掉。”
清商替她們憤憤不平:“那賀生該死!”
縣主則問:“你們是怎麼殺了他?”
翠羽卻說:“如果真是我們殺了他,我們也就認了。但是,不是我們殺了他。”
縣主挑了挑眉,說:“是嗎?那是怎麼回事?”
她們三人在子時過,從賀暢之的寢房後門出去找賀暢之,想要找到人後讓賀暢之“意外落水死亡”。
當日因有月色,所以園子裡並不很暗,即使如此,要在那麼廣大又花樹繁茂的園子裡找到人卻是不容易,因為三人不能叫人。
她們一路細找,居然都沒有找到賀暢之與樸馭,於是,她們判斷應該是樸馭把賀暢之帶去了清平居。
縣主有別院的簡單地圖,認真看了看,清平居在杜縣令這個別院的東北角,這裡距離沮河最遠,也距離縣城最遠,是一處稍高的地方,種植著一些斑竹和紫竹,另成一院,和別院之間有竹籬相隔。
她們偷偷去了清平居,此時已是下半夜,月亮馬上就要落下去了,清平居里一片安靜,她們想辦法偷偷翻進去,並未聽到聲音,但因為她們並未來過清平居,是以也不知道清平居里到底是何種樣子,所以,她們只能在裡面一間間房地偷偷尋找,到最後,她們並未找到人。
裡面只有僕人房裡有鼾聲傳出,主人房裡,一個人也沒有,既沒有找到賀暢之,也沒看到樸馭,甚至連本應住在那裡的高郎君和杜郎君也沒看到。
三人無法,在清平居又等了一會兒,只得離開。
這時候,月亮已經落山,因為別院裡幾乎沒有掛風燈,三人也沒有燈籠火把,處在偏僻處的別院漆黑一片,這是夜裡最黑暗的時候,她們三人戰戰兢兢地抹黑回到了住處,這時候,春嵐已經回來了,大家交流了各自的情況,沒想到春嵐說她來了葵水,汙了郎君的眠床。
要是郎君回去看到眠床被汙了,又會大發雷霆,是以黃鸝便又說她去把郎君的眠床清理乾淨後再回來。
縣主聽到這裡,問:“黃鸝不是懷孕了嗎?你們怎麼還讓她去清理眠床?”
翠羽受了驚嚇,說:“她和白鷺的關係最好,我們去,要是被醒來的仙鶴白鷺發現,她們說不得要向郎主告發我們,黃鸝去,即使被發現,也總是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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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吃了晚飯,又帶著孩子在園子裡散了會兒步,直到天黑下來了,她才讓人提了燈籠,去了關押樸馭的房間。
被塞住耳朵幾乎不能聽到聲音,又被堵住嘴不能發聲,還被矇住頭臉不讓視物,又被捆綁住手腳難以動彈,雖然只這麼過了一個多時辰,但這對一名幾乎沒有吃過苦的貴公子來說,實在算得上是酷刑了。
縣主站在房間門口沒有進去,有部曲進去把樸馭嘴裡塞的布扯了出來,又把堵住他耳朵的棉布也拆開。
驟然可以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和蟬鳴鳥叫,樸馭甚至愣了一下,而他在怔愣之後,便求饒道:“你們抓我做什麼?你們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求你們放了我。”
縣主說:“賀棹要讓你殺人償命,你也可以給他嗎?”
縣主的聲音讓樸馭悚然一驚,但這也給了他希望,他哭訴道:“是縣主嗎?縣主饒命,是賀暢之總講您的壞話,我可沒有。”
縣主說:“賀暢之已經死了。”
樸馭點頭如搗蒜,說:“是的,他已經死了。縣主,您把我抓來做什麼,求您放了我。”
這個縣主就是個瘋婆娘,既然縣主之前就不把賀暢之的出身看在眼裡,把人扔進沮河,那縣主把他抓來,也把他弄死,也不是不可能。樸馭驚恐地想。
縣主說:“你既然自己殺了人,居然不敢認了?”
樸馭說:“我沒有。不是賀暢之自己的僕人殺了他嗎?”
縣主說:“現在能肯定,賀暢之不是在他的眠床上被殺死的。他和你一起從後門離開了寢房,既然他要離開寢房,自是穿了履襪,但他的履沒有少任何一雙,襪沒有在他的腳上,說明他的襪上沾染了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被人脫掉扔掉了,而他當時所穿的履也不是他自己的履,而是和他的腳相差不大的其他人的履,從他的腳上留下的印記看,他應該是穿了一雙竹履,而因為那雙竹履較新,所以他的襪上沾染了很細的竹屑,為了不讓人發現他穿過竹履,自是在脫掉他的竹履時,還得把他的襪也脫掉。”
樸馭說:“為什麼,他非要穿著襪嗎?這也能牽扯到我頭上?”
縣主說:“因為他是京畿人,又自恃身份,不會做出不穿襪履出門的事。”
樸馭頭上套著的布袋也被拿了下來,他仰著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縣主。
縣主說:“還有,別院後院裡有不少雜草,雜草須和籽都易沾染到衣衫上,沾染上後幾乎難以清理掉,而賀暢之的衣衫上沒有任何草須草籽,這說明他在寢衣之外,還穿了另外一件長及腳踝的袍服。我讓他的婢女去檢視過他的衣衫了,發現沒有少,說明他當時穿的是別人的衣衫。這個別人,只能是和他身量相差不大的你。再有一點,也只有你能說動黃鸝,讓她找人來承擔殺人之責。而你又知道,你的姑父,為了從賀暢之之死裡脫身,會直接把罪名安在賀暢之的僮僕身上,之後,只要安排僮僕承認罪責後畏罪自殺,這件事就不會暴露,一切天衣無縫。你沒有想到,我還會來調查這件事。還會查到你的頭上。”
作者有話說:
第17章
樸馭額頭上冷汗直冒,但卻顧不得手腳還被綁著,辯解道:“我為何要殺他?我沒有殺他的理由。”
縣主說:“你不承認沒有關係,高世鵬和杜預山會承認的。”
樸馭大聲叫道:“不,不,縣主,您誤會了。真的,我們,我們真的沒有殺他!是他,是他自己嚇自己,嚇死的!真的!我不撒謊,您叫高世鵬和杜預山來,也是一樣。”
縣主皺眉說:“哦。那你講吧。”
樸馭幾乎哭了,說:“是真的,他是真的自己嚇自己嚇死的!”
縣主說:“那你講吧,要是高世鵬和杜預山和你講的不一樣,你應該知道後果。”
樸馭嘴角直抽。
部曲把燈放在樸馭的旁邊,縣主卻在黑暗中,如冷麵閻王一般讓樸馭害怕。
“他真的是嚇死的。賀暢之雖然說我們是他的好友,但他實則只是要我們在他身邊捧他的臭腳而已,他喜歡做些詩賦,就讓我們一起去傳唱,還說要多久傳唱多少次,傳唱到多遠,他近期做的那些詩賦,有的還是有關縣主您的,他讓我們在三個月內讓人傳唱遍整個南郡和長沙郡。我們實在不想為他做這些事。這些也就罷了,他還總是言語裡侮辱我們,說我們是楚地邊民,而且家族也只是在偏遠南地的不入品的家族罷了,算不得大士族云云,又時常說我們口音不對,習慣蠻夷,實在讓人不堪忍受。昨日縣主您把他扔進沮河裡去,我們心裡還暗暗歡喜。到夜裡,他的一名叫白鷺的婢女來說他病得厲害,又不能睡眠,希望我去看望他,和他談談天,我遣走那名婢女後,就同高世兄與杜表兄一起商議,說要嚇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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