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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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喜歡長江的壯闊,一直在甲板上吹風,元羨帶著勉勉上甲板去看了不到一盞茶時間,她怕江風把勉勉吹得生病,到時候就麻煩了,便又把勉勉帶進了房裡。
燕王便也前來,看元羨在看書,勉勉在和婢女玩雙陸,他就過去把婢女的位置佔了,和勉勉玩雙陸,又說:“只是這樣玩沒意思,我們用個寶物做彩頭吧。”
勉勉反應極快,驚異說:“這豈不是設賭?”
燕王在手裡把玩著骰子,道:“怎麼能叫賭?我們只是自家人玩遊戲啊。”
如今這船上只有勉勉一個小孩兒,本來是準備把元鏡帶著一起走的,他和勉勉從小一起長大,在船上可以一起玩耍,不過,因元隨這次不和元羨一起回洛京,元羨便也不忍心拆散他們一家人,這事也就作罷了。
沒有同齡玩伴,勉勉便一直在元羨身邊,她聽叔父這樣講,疑惑了一下,又去看她母親,見元羨在看書,沒有理睬兩人,她思索片刻後,言辭鄭重地對燕王道:“叔父,雖是自家人,但有彩頭,就是賭博啊。在府裡,要是設賭局、參與賭博,都要打二十大板以上,還要罰錢,甚至要降了工錢和職司。”
燕王愣了一下,和勉勉一樣去看了元羨一眼,元羨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書,目光只在書上,嫻靜高雅,只是的確不搭理他和勉勉。
他當然知道元羨在管理上非常嚴厲,她嚴於律己,也嚴於律人,沒想到連勉勉也是被她教成了這樣。
燕王只好說道:“賭博的確不對。那我們就不要彩頭,誰輸了,就奏一曲,如何?”
勉勉在學古琴,又會簡單吹笛,雖是技藝都不怎麼樣,但還是可以完整地演奏一曲的,當即就應了。
兩人戰意滔滔,玩得不亦樂乎,結果,第一輪,燕王輸了。
勉勉歡喜拍掌道:“叔父,該你奏一曲,你奏什麼?”
燕王故作失落,道:“既然輸了,拿橫笛來,我吹奏一曲吧。”
勉勉目光一轉,從榻上起身,噔噔噔跑去一旁的箱子邊,從裡面拿出用布囊裝好的橫笛,去遞給燕王,道:“來吧。”
燕王接過,從布囊裡拿出橫笛,認真打量了一陣,說:“這橫笛挺新的。”
勉勉頷首說:“這應是父親的收藏,阿母覺得是好笛,就帶上了。”
燕王頓時臉色就不對勁了,勉強幹笑,在勉勉耳畔小聲道:“我不便使用,沒有別的橫笛了嗎?”
勉勉又偷瞄了元羨一眼,說:“阿母使用長笛,你能用嗎?”
燕王笑道:“可以。你去拿來吧。”
勉勉看元羨專注地看著書,便又跑去拿了元羨的長笛來給燕王,燕王認真摩挲檢查了兩遍,試了一下音,便端正姿態,認真吹奏起來。
笛音輕快悠揚,如鳥鳴婉轉,又喜悅又活潑,但很快又轉為幽怨悲傷,勉勉聽著,先是臉上帶上了傻笑,甚至和著樂曲的節拍輕輕點頭拍手,之後又憂鬱起來,眼神悵惘。
本在認真看書的元羨不由也抬頭看向吹笛的燕王,他距離元羨不太遠,但側對著窗戶,窗外映進來的陽光讓他的面孔半明半昧,他的臉上有溫柔的意味,長眉入鬢,眼眸明亮,挺鼻紅唇,元羨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個漂亮的年輕人,隨即想到自己和他在密室裡發生的那些事,不由便又熱紅了臉,她趕緊把目光轉開,去看窗戶外的遼闊江面,正是煙波浩渺,波光如鱗。
燕王吹完一曲,就去觀察窗邊的元羨,只見她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遠處,神思悠悠,不知在想什麼。
燕王本想問她是否喜歡,見她故意不看自己,只得把目光趕緊轉到勉勉身上,勉勉已經熱烈拍掌,道:“叔父,你吹得真好,這是什麼曲,我從未聽過。”
燕王用手巾擦了擦笛子口,橫放在膝上,道:“此曲名《善善摩尼》,是龜茲樂曲。你沒聽過並不奇怪,待回了洛京,那裡很多胡人,也有各種胡曲,我找來演奏給你聽。”
勉勉歡喜道:“好。”
“這《善善摩尼》又是指什麼呢?”
燕王認真道:“這是他們那裡的感情歌曲所改。”
他又輕聲唱起這首歌來,邊唱邊用手輕拍長笛。
唱完之後,勉勉笑著不斷鼓掌,但是問:“叔父,這是龜茲語嗎?中原語是什麼意思?”
元羨不由也看了過來,燕王想了想道:“那我再試著唱一遍中原語的?”
在千秋歲月中承諾,
縱使千萬年,我的心中別無他人,
唯有卿卿寄託魂魄!
願與你結金石契,
白首不分離……
唱到這裡,燕王就停下來了,勉勉望著他說:“後面呢?”她聽得出,叔父很顯然沒有唱完全曲。
燕王笑道:“就是這樣了,後面的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哦。”勉勉相信了,道,“沒有關係,待到了洛京,我們找到龜茲人,讓他們譯來聽,我把它記下來,拿給叔父您看。”
燕王笑道:“吾兒真是貼心啊。”
勉勉也嘿嘿笑起來,但意識到自己掉了門牙,就又馬上抿上了嘴。
元羨看兩人玩得高興,心情也好了起來。
燕王的船隊,除了主船樓船外,還有另外幾艘用於護衛之船,船隻順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夏口,元羨本就是有意邊走邊遊的,船隊每到一處碼頭,她便會換一身男裝,帶著也穿男孩兒衣裳的勉勉下船,在幾名護衛的保護下,到城裡去逛一逛,看看各地風物。
燕王身份尊貴,往往要同當地官員見見,沒有她這樣悠閒。
十日後,一行人到了揚州。
雖然如今洛京乃是天下第一大城,但揚州實則也不遑多讓,甚至比洛京更多了幾分綺麗。
元羨帶著勉勉在揚州城裡遊玩了兩天,又採買了不少物品,燕王則接見了當地一應官員,收受不少程儀,隨後,船隊才再次北上。
一路走走停停,比起之前預計的一月行程只多不少,到得十二月初,一行人才到了如今天下最繁華的都市,也是帝國的中心,洛京。
作者有話說:這是倒數第二卷完結啦,下一卷就是京城篇,可能風格會有一點變化。
元羨在從文章開始到這一卷結束,都是獨當一面的團隊領袖,一個地方的土皇帝,下一卷開始,她就只是一個大場景裡的小人物了,心態都會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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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因有一應官員會在通濟渠碼頭迎接燕王,元羨並不願意同他一起面對這個大場面,故而,在船距離洛京尚有幾天水程時,她便要求同燕王分道揚鑣。
燕王擔憂道:“之前刺殺過你的蕭吾知至今沒被找到,你自行前往洛京,遇到危險,可怎麼辦?”
元羨可不認為這是什麼問題。
她說:“蕭吾知當時刺殺我,是因為盧沆與李文吉,而我本身同他無冤無仇,他怎麼還會為了殺我涉險。”
燕王跪坐在靠著窗戶的墊席上,窗外已是北方的冬日之景,不過,因各地的稅糧在陸陸續續運進京中,加之各種商船,河上一片舟船繁忙之景。
元羨這一路不是在看書就是在處理事務,或者教導孩子,即使在船上,也並無一日得閒,這時候來找燕王談論分開進洛京的事,比起是同燕王商量,更多隻是將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告訴他。
燕王目光柔軟,落在元羨臉上。
元羨一身素白,未施脂粉,但她容色美麗,姿態端嚴,不需要特意的打扮,她在哪裡,也都會成為人們關注的物件。
燕王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的決定,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既然這樣,我安排人隨著你的船走,方便你我聯絡溝通,你有什麼需要,便也可以吩咐他們處理。”
元羨知道一味拒絕燕王,並不妥,便頷首應了。
燕王在一絲猶豫後,又道:“陛下賜了積善坊中宅邸為燕王府,我上次入京,因此宅邸尚在修繕,我並未去看過,更未進去住過,但是,根據這宅邸的地址,我想,它應該是從前當陽公主府的一部分。”
燕王此話有未盡之意,但不需要他講更多,元羨便明白他的意思。
元羨坦然道:“阿鸞,你不必有愧疚之情。當初的公主府,不是賞賜給你,也是賞賜給別人。如今它屬於你,我至少還能進去看看,能有追思的地方,我只會高興。”
燕王看她的確不介意,便緊接著說道:“我讓人將你當年所居的院落都按照原來的樣子進行了修繕,正是希望你能夠回去居住。”
元羨依然很坦然,很直接,說道:“阿鸞,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已經有了別的安排,並不想回去原來的地方了。”
燕王急切問:“為何?你方才不是說想回去追思嗎?”
元羨深琥珀的眼眸,一如被太陽餘暉照耀的林中深潭,幽深,複雜。
“阿鸞,回到那裡,我只會想到我父母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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