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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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丘尼這才去叫了莊娘子前來,莊娘子畢竟孃家曾是大族,嫁入藍氏,雖然是嫁到並不闊綽的支脈,但她也曾是見過世面的,見到元羨,當即意識到面前的小娘子不是凡人,她行過禮,詢問元羨有什麼吩咐。
元羨請她坐下,便說自己從比丘尼處聽聞了她的難處,想要幫助她。
莊娘子些許詫異,元羨說:“夫人放心,你的這些私事,我不會告訴別人。”
莊娘子問:“你為何要幫我?”
元羨說:“我如今對自己的事心下彷徨,深知女子不易,既然知道了夫人遇到難事,何不一幫。”
莊娘子很感動,詢問元羨身份。
婢女便報了元羨的身份,昭華縣主,如今南郡郡守之妻元氏。
莊娘子不疑有他,她雖是女子,但也明白元羨所說的心下彷徨是怎麼回事,因為李氏篡了魏氏江山,京城還發生了血戰,各地都有人起兵的,北方如今還在徵兵打仗,南方也亂軍四起,男子要服兵役,女戶則要服徭役,去運送糧草,也與此有關。
莊娘子講了自家的事,她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孩子雖然看著瘦小,實則已經十三歲,十六成丁,他沒有家族提攜,無法出仕,族裡又不庇護他的話,他日子可不好過,說不得還得被家族推出去上戰場,是以趁著家裡尚有一些財帛,不如以此為他爭取一個印牒,讓他為僧,然後再把家裡的田產供奉給佛主,就不用納稅,也不用服役。再者,莊娘子信佛,認為侍奉佛前是好事。
元羨實在難以理解莊娘子對自己孩子的這種安排,她問:“那你就不在意你孩子自己是怎麼想的嗎?”
莊娘子道:“他尚幼小,尚不知世情。”
元羨說:“我看他有自己的想法,還是先聽聽他的想法吧。”
元羨讓比丘尼去把莊娘子的孩子帶來,那孩子頗聰明,已經躲在門簾之外偷聽了,他聽到傳喚,趕緊跑了進來,對元羨和莊娘子鄭重道:“我不想為僧。”
莊娘子皺眉要繼續給孩子講大道理,元羨則示意她不要說,她問孩子道:“為何不想為僧?”
孩子道:“我隨母親出入佛廟,觀彼諸佛,雖受人間供奉,但並不解人間疾苦,若我為僧,侍奉佛前,到底是侍奉諸佛,還是侍奉別的什麼?”
莊娘子要呵斥孩子不要大言不慚,比丘尼也被嚇到,宣起佛號。
元羨則說:“看來,你並不懂佛。”
孩子直言道:“我不懂佛,也不想懂。”
元羨看向莊娘子和比丘尼,說:“你們聽到了吧。”
莊娘子哭了出來,元羨問孩子:“那你想做什麼?”
孩子道:“我想為官治世。”
莊娘子繼續哭,因為她覺得自己家裡根本無力支撐孩子去做官,孩子就是以前聽他父親的那些治世言論,太不切實際了。
元羨則鼓勵道:“你這是好想法,作為藍氏族人,要想為官,倒是容易的。”治世?還是先做好自己吧。
莊娘子和孩子都看向元羨,因為想要做官,其實並不容易,特別是這個孩子只是藍氏落魄的旁支子弟,如今藍氏主脈,都沒幾人做官,孩子的父親曾經是文吏,在藍氏一族裡,就曾經讓人高看,而莊氏一族便也把女兒嫁給他。
到這個孩子這一輩,他想做官,就更難了。
元羨說:“其一,你要好好讀書明理,其二,你要自己立有名望,其三,你要心性堅定,不畏苦難,知曉世情,其四,要是你前三個都達成了,但還沒有官做,就來找我。”
孩子向元羨道謝。
莊娘子則愁眉不言。
元羨對莊娘子說:“你作為他的母親,應該支援他的志向。如果遇到一點困難,就退縮,退縮是容易的,但是,以後就再難爬起來了。再者,向佛需要誠心,也需要悟性,比之為官,更虛無縹緲,也更艱難,他年歲尚小,不該就去想這種悟心而不務實的事。”
莊娘子應了一聲,她雖然沒有再強迫孩子一定要為僧,但是依然愁眉不展。
元羨這話說得好聽,其實於她的實際問題,一點也沒解決。
元羨讓婢女把帶著的剩下的銀錁子都給了她,那些銀錁子得值數萬錢,如今,一戶人家一年花費萬錢,這足夠讓莊氏帶著孩子又支撐幾年了。
莊娘子不肯收下這份大禮,元羨道:“你就接著吧,這也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兒子,好好計劃著使用,之後有任何問題,還能來找我,我可以一直支援你。”
莊娘子這才接了。
孩子和莊娘子都對元羨行禮道了謝,廟外細雨停了,但天依然陰著,風吹來,杏花抖落著花瓣上的水滴。
孩子和莊娘子離開了,元羨對比丘尼道:“以後,這裡由我來供養。”
比丘尼自是高興得很,對著元羨連連謝恩,絲毫沒有出家人的風骨,不過元羨也不在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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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當年事,元羨問紗簾外已經長大成人的藍鳳芝,他的母親如今如何了,藍鳳芝答道,母親身體還算康健並一直感念縣主的恩德。
元羨“嗯”了一聲,又問:“所以,你來找我是要做什麼?你現在不是在李文吉身邊做佐官了?”
當年那個十三歲的藍家小孩兒,矮小,乾瘦,愁苦,無法反抗母親的決定,如今七年過去,他早就長高長開了,雖然剛剛弱冠,還顯出年輕人的一絲稚嫩,卻也是個成熟而沉穩的成年人了。
要是他不是自己說他是當年那個藍家小孩兒,元羨無論如何是認不出他的。
當然,如果不是那時元羨正好懷著身孕,人生又處在某種變化狀態,她對當時自己身邊的事比較敏銳,不然,她也是決計回想不起當年遇到藍鳳芝和他母親的那件事。
藍鳳芝看了看房間裡侍立的其他人,說:“下官有一些事想向縣主稟報。”
元羨不知道他有什麼事,看他的意思是有機密不想讓外人聽見,元羨便讓元隨等人都退出去了,甚至讓身邊的清商等婢女也退到後方去,這才道:“你是想告訴我什麼事?”
藍鳳芝道:“下官曾受縣主之恩,故而,有心報恩。我如今受郡守看重,在其身側為佐官,知曉了郡守身邊一些事,有的對縣主不利,便想借著這次機會,來告知縣主。”
元羨“哦”了一聲,她和李文吉之間的仇怨,不是那麼一句半句可以說清的。
她問:“他在打什麼主意?”
藍鳳芝道:“郡守一心想回京城,或者得封爵位,年年上書,希望回京,懇請封爵,但至今陛下對此沒有回應,他也找了不少關係給京中和長沙王等大王送禮,卻依然不能實現願望。他受身邊妾室胡氏蠱惑,認為這是因為您是他的妻,陛下在意您的身份,故而不肯為他封爵,或者讓他回京。他認為是您阻礙了他的前途,下官擔心他因此對您不利,故而想提醒縣主要多注意。”
元羨聽後,輕嘆了一聲,一時沒應。
藍鳳芝則望著紗簾上映出的元羨的身影,說:“這實屬是一件難事。”
元羨說:“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他認為,只有我死了,才對他有利。”
藍鳳芝聽出元羨語氣裡的冷硬姿態,安慰道:“縣主不如提出和離,各自安好,能夠平安,總比如今這種境況好。”
鳳芝不解縣主意,貴婦人拜聖姑祠
因夫家或妻子孃家出事而和離的人倒是有不少,但元羨可不想同李文吉和離,她就要這樣拖著。
而李文吉,雖是有這方面的想法,卻不好意思直接出妻,他要是敢出妻,就會被人罵,導致評價降低,因為元羨父親至今還有很多好友學生,即使如今在朝中不一定有權勢,但是在民間卻有不小影響力。
可能正是如此,如今的皇帝李崇辺沒有強行收回元羨的封地和大量田產。
元羨不想和離,也與女兒李旻有關。
李文吉是皇親,要是和離,他要回京或者去哪裡,就勢必會把李旻帶走,而自己沒有身份,沒有辦法留下女兒,元羨不願意讓女兒離開自己。
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當然,真和離了,元羨自己的地位會進一步降低,這也是一個原因。
元羨沉默了好一陣,沒有一點聲息。
藍鳳芝也安靜地陪著,沒再講話。
過了一會兒,紗簾後又響起了扇子扇風的聲音。
元羨說:“是李文吉讓你來這樣勸我的嗎?”
藍鳳芝道:“縣主,我並不是郡守的說客,只是的確擔憂縣主的安危。您一個女子,如何同一名掌管一郡的郡守相鬥。最近,他身邊的胡夫人帶著孩子回了京,我也見長沙王和他接觸更密切,長沙王身邊可招攬了好些個奇人異士為他效力。如果和離,保得性命,您依然能一生富貴,不會受到多少影響。”
藍鳳芝這話裡有挺多資訊,元羨只是稍加分辨,沒有細問,說:“正如我當年對你所講的一樣,但凡退縮,就很難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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