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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是自己,只是一個男人的“妻”。

元羨受不了這些。

即使她懷著李文吉的孩子,她也受不了待在李文吉身邊,受不了待在郡守府裡。

但寺廟不一樣,佛,六道眾生,爾時無有男女、尊卑、上下,亦無異名,眾共生世顧名眾生,眾生平等。

自然,看看身邊的婢女,元羨就知道並非眾生真能平等。

但是,這些出入於寺廟祈福消災或者只是想來逃避暫時苦痛的女人們,至少在這寺廟裡時,是佛光普照下平等的眾生。

雖然她知道,如果有反叛的人躲在寺廟裡,就在佛祖目光的注視之下,她的外祖父,以及如今的新皇帝,依然會讓人殺了他們,鮮血就濺在佛祖的臉龐上又如何。

佛祖其實無法庇護任何人。

只有自己才行。

能得到的一時內心安寧,也是依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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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帶著婢女進入小廟裡,先她們一步進來的那名婦人,正站在一名中年比丘尼跟前,說:“師父,這便是吾兒,您看他可有慧根,如有慧根,還望師父幫忙說項,讓他去竹林寺出家為僧。”

不待那比丘尼說什麼,那男童哭訴道:“母親,母親,我們回家吧。孩兒不願出家。”

這婦人和男童進這小廟裡來,並未撐傘,元羨的傘也被婢女收了起來,她回頭看了看殿外的細雨,又看了看兩人沾溼了,但是並沒有溼透的衣物,心說這兩人應該就住在這小廟的不遠處。

這裡周圍大多數人家姓藍,藍是江陵大族,再看這兩人的衣著,雖然衣服較舊了,但婦人倒是穿著綢緞,想來這戶人家之前是富裕的,只是如今窘迫了。

因為有外人來,那比丘尼使眼色讓一名小徒弟先帶那婦人和男童到後邊去,比丘尼則上前來接待元羨和她的兩名婢女。

元羨肚子裡懷著孩子,但是她身量高挑,遠遠高於此地女子,別說女子,此地男子有比她還高的,也是極少。

她又穿著襦裙,遮住了腹部,故而很難有人看出她有孕。

比丘尼也沒看出,她宣了一聲佛號,詢問有什麼可以幫到元羨。

元羨雖是便衣出行,但服飾考究,氣質高雅,行動從容,目光自帶上位者的威嚴,故而比丘尼心下戰戰兢兢,既不安,怕得罪了貴人,又有些雀躍,希望可以攀上貴人。

元羨打量了比丘尼幾眼,只看得比丘尼冷汗直冒,生怕自己之前得罪了她,要被貴人懲罰。

元羨示意身邊的婢女給了比丘尼一些銀錁子,這些銀錁子約莫是一兩一枚,小巧精緻,一看就純度很高,一袋得有二十來顆。

比丘尼覺得自己要被這賞銀砸暈了,這其實不是多麼龐大的賞銀,但奈何這處小廟,前前後後一共就幾間房,比丘尼平素給婦人們看看婦科念念經維持生計,即使有婦人們的供奉,但也不多,所以,這二十來顆銀錁子,對比丘尼來說,實在是很大一筆財富了。再者,銀子可是貴重物品,很少拿來交易,去換五銖錢,可是不少。若是她精打細算地過日子,足以支撐這小廟兩年開銷。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比丘尼自然不會拒絕一看就是貴人的元羨的供奉,當即宣了佛號,又說了好些句吉祥話,感謝施主。

元羨道:“我今日路過此處,見此處廟宇雖小,但也精緻乾淨,是個好地方,便想來看看。”

“是,夫人。”比丘尼連連點頭,親自請元羨到招待香客的禪房裡去休息。

元羨拒絕了去禪房坐坐,而是徑自在小廟裡走了走,這處小廟,就前面一間供奉佛主的主屋,又有廂房兩間,後面再有兩間房,又有一處灶房柴房及後院後門。

剛剛先她們進來的婦人和那個男童在禪房裡待著,正是坐立難安。

元羨好奇地打量他們,又找比丘尼問那婦人是誰,為何要讓孩子出家為僧。

如果只是剃度修行,在家就行,但是,要拿到印牒為僧,卻不是易事。

因僧尼不必繳納賦稅也不用服徭役,故而,很多人就想為僧尼逃避賦稅徭役,故而朝廷便由祠部來管理僧人,要拿到印牒的人才屬僧籍,由此,這僧籍可不容易拿到,非要花錢的話,得要數萬錢,甚至數十萬錢才行。當然,要是拿到了僧籍,自己管理一個廟宇,就可以納入一些僧奴為自己服務,這些僧奴也可以不服徭役。如此一來,這一筆買印牒的錢,也是划算的。更甚者,讓買賣印牒,也成了一門可以倒買倒賣的高價生意。

元羨剛剛一聽,就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比丘尼沒想到元羨對那母子產生了興趣,她說:“那是一個苦命婦人。”

“出什麼事了?”元羨說,“看起來她並非普通婦人。”

那女子的確不像普通婦人,不說她穿綢緞,就是她的氣質,也和總繞著家務活計轉的婦人不一樣。

最近元羨逛遍佛廟,佛廟是各類娘子婦人聚集之處,元羨也算是看遍各種女子了,這婦人雖然面帶愁苦,但氣質裡又有“腹有詩書”的感覺。

非是世家大族,少有讓女子讀書的人家,可見這婦人出身不俗。

比丘尼道:“好叫貴人知曉,貧尼並非嚼舌根之人,也不好傳人陰私閒話,不過,莊娘子這事,也不算什麼隱私之事,倒也不怕告訴夫人您。”

“哦?”元羨在小榻上坐下,一副你繼續講的表情。

比丘尼便一一道來。

莊娘子出身不差,乃是南郡大族莊氏的女娘,不過,後因莊氏一族捲入前朝的逆案,被殺了不少人,雖是不算是殃及九族,但莊氏一族的確死了個七七八八,只有很少一些分支免於獲罪,也有逃進大山和蠻族一起過活才躲過一劫的。

莊娘子雖是早嫁入了藍家,但孃家遭此大難,便深受打擊,因此身體不太好,只育有一子,後面便再無生育。

她的丈夫,本在郡府裡為書吏,也因岳家之事受牽連而丟了差使,回了家,之後便也病痛纏身,並於去年就過世了。

由此,莊娘子家每況愈下,要靠典當度日。

元羨問:“藍氏是此地大族,不幫扶這孤兒寡母嗎?”

比丘尼便確定這貴人不是藍氏一族的媳婦了,便說:“藍氏是大族,故而族裡各種腌臢事可不少。別說幫扶了,那還有人來欺辱他們,想要從她家再颳去一層呢。”

元羨心說世間事,果真就都這樣。

皇族是這樣,這普通士族也沒什麼區別。

元羨問:“那怎麼就要讓孩子出家為僧?”

佛廟非人間淨土,夫妻難利益同體

比丘尼小聲說:“莊氏一族獲罪,莊娘子沒有了孃家依憑,藍氏一族之前就曾要讓莊娘子夫君休妻另娶,但她夫君不肯這樣做。如今,莊娘子死了丈夫,又只有一子,其子尚未成丁,自然更受藍氏一族排擠,要把她趕出藍家,讓她另立女戶,不做藍家媳婦。她立了女戶,又不是士族,自然就要服徭役和納稅,莊娘子身子差,哪裡能服徭役,只得給錢請人幫忙服役,而她家如今財力有限,怕是支撐不了兩年。她就受人指點,不如讓孩子為僧,入了僧籍,把家裡財產再施捨給廟宇,把自己家的房產再用幾間做廟子,這廟子由她兒子管理,家裡奴僕也做僧奴,豈不是更好保住家產?在這種情況下,她想再嫁,也可以再嫁。”

元羨說:“但是,如此地話,做了僧人,她兒子就無法為官了。”

豈止是無法為官的事,她的兒子還那麼小,去做僧人,還把家產都施捨給廟宇,難道廟宇不會如藍氏其他族人一般侵吞她的財產?除非她的兒子自己爭氣,之後為官,不然她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差。逃避根本不是辦法,佛廟也非淨土。

元羨從出生就在權力圈子裡,看遍人間冷暖,太清楚這些事了,除了自己掌握權力,不然在哪裡,都是受人欺辱。

她想了想,又說:“她為何不帶著孩子再嫁?”

比丘尼說:“莊氏一族不也曾是士族,如今也沒幾個活人了啊。且藍氏一族不讓莊娘子帶走孩子,莊娘子又沒了孃家撐腰,帶不走孩子。”

元羨說:“那把孩子留在藍家不就成了?藍家無人可以託付嗎?”

比丘尼說:“可不就是這樣。藍家不讓她帶走孩子另嫁,族裡也沒應下會養孩子,她一旦再嫁,不是要把孩子逼成乞丐嗎?”

元羨道:“不管怎麼樣,強迫孩子為僧,絕不正確。甚至比她立女戶更糟糕。”

比丘尼尷尬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元羨瞥了她一眼,說:“你如果有謀害人之心,想借此騙取她的家產,我自然有法子治你。”

比丘尼剛剛收了元羨的錢,覺得這是一個貴主,馬上又被她威脅,頓時心下一驚,連連保證自己是吃齋唸佛幫助周邊婦人的好比丘尼。

元羨不聽她長篇大論保證,說:“你去叫來莊娘子,我問問她。”

比丘尼略窘迫,元羨說:“我自會為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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