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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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很快被抬進聖姑祠,聖姑祠裡其他人也被驚動,前來詢問發生了何事。
大家嘰嘰喳喳,圍著受傷女子打量了一陣。
主持和身邊幾個道姑都懂一些醫理。
聖姑祠主要接待女香客,女香客前來這裡往往不只是求聖姑保佑,很多會因為疾病尋求診病,這等需求,會促進主持和道姑的醫術需求。
如今醫者基本上都是男醫,女子看病,其他病還好,婦科方向,便多難以啟齒,所以只能硬扛著或者拖著,從傷拖到死。
不看男醫,這些女“巫”“道”,會成為女香客看婦科病的醫者。
這也是這處聖姑祠可以得到綿綿香火的原因。
來聖姑祠看病的女子,並不是誰人都能給一些供養,很多都是貧苦之人,或者即使家中不貧窮,但女子不一定能拿出被男子管著的財帛,有的不過是帶一點菜蔬米糧來,有的甚至菜蔬米糧也沒有,便就只能靠聖姑祠裡道姑的好心了。
聖姑祠能更好堅持下去,也就需要諸如元羨等貴族或者有錢商人家女子的供養。
女子被安排在後院客房裡,元羨跟了過去,雖然主持認為縣主這樣跟著受傷的女子,會衝撞到縣主,不過看縣主自己不避開,她身邊的婢女僕婦們都不幫忙勸,她便也無法攔著她了。
這裡認識縣主之人,都知道她雖很有善心,卻是個強勢又霸道的女人,沒人會想違拗她,故意找不自在。
不過,縣主雖然又強勢又霸道,但她在大多數事上通情達理,對人沒什麼壞心思,所以本地這些貴婦人,無論年老年輕,也都願意追隨著她。
再說,如今她是這裡身份最貴重的女子,也可以說是這裡的實際統治者,隨在她身邊,還能獲得不少好處。
元羨看了看為女子處理傷處的主持,聽她嘆息,就知道她認識這個女子,便問:“褚姑,你認識這個女子?”
主持褚姑說:“回縣主,這是山後村裡的婦人,孃家姓餘,夫家姓陳。她也是姑祠裡的香客,不時會來供奉祈福。”
元羨點了點頭,問:“她經常受傷嗎?是她姑舅打的,還是丈夫打的?”
女子身上受傷,一般就是這些原因。
元羨對這兩種無論哪種原因,都不能容忍。
褚姑說:“她的姑舅都走了,就是她丈夫打的。”
元羨於是吩咐身邊女護衛,讓褚姑安排祠裡的姑子,帶著她的護衛去把這個女子的丈夫抓過來詢問情況。
褚姑本意要勸,但看元羨護衛的手都按在刀劍柄上,元羨手裡還有馬鞭,惹惱縣主,被她鞭笞,實在得不償失,再者,她也想看餘孃的丈夫被教訓教訓,是以就沒出口,而是安排了身邊小姑子,帶縣主的護衛去抓人。
女子身上的傷處被上藥處理了,褚姑還讓人拿了道姑服來給她換下溼衣,又讓小姑子為她解散發髻,擦乾頭髮,做事又輕柔又仔細又妥帖。
元羨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看得房間裡其他人都心下惴惴。
聽聞縣主要給餘娘主持公道,大家都來了勁頭,要看熱鬧。
別說這些僕婢小娘子們,就是樸氏等貴婦人,也想看縣主到底要做些什麼,因為日常大家多是只能在家裡處理家事,沒什麼娛樂,楚地好歌舞,但一般都是男主人享用,主母在家裡欣賞樂伎表演的少,所以不如出門祭拜聖姑,也是一種遊樂,現在不僅遊樂,縣主還要上一臺大戲,為村裡的婦人主持公道,大家都眼巴巴等著。
等了幾乎兩刻鐘,女子尚還在昏迷中,她的丈夫陳雄被帶來了。
隨著一起前來的,還有村裡一些閒人,以及陳家長輩和奴僕。
之前去瀑布上方檢視情況的人,也早給元羨帶回了訊息,女子可能是自己掉進水裡,她們沒有在瀑布上方找到別人。
縣主和其他貴婦人在聖姑祠的大殿西面坐了,陳雄被綁來,他很不服氣,怒道:“我家那婆娘在哪裡?為何貴人要綁我來?”
縣主坐在上位,不必僕婢替自己傳話,說道:“我昨夜得到聖姑夢中傳話,說有人無辜受辱,讓我來替她主持公道,我到了這裡來,正巧遇到餘氏,便知昨日夢中之事是真。因餘氏受傷又落水,如今依然昏迷,故而,便將你帶來,問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以至於讓聖姑也心生憐憫,讓我前來處理此事。”
縣主帶著前朝皇室血脈,故而身上是有一些“靈性”在的,其他人不敢懷疑她身上的聖姑顯靈不是真,大家都對縣主又敬又畏,連陳雄也不敢鬧了。
縣主指了指大殿上的聖姑神像,說:“如今,我們就在聖姑面前處理這事吧。”
聖姑是慈悲的,不過,她生前修道,道術了得,後被丈夫打死,顯靈成聖,自有威嚴,陳雄不由也在縣主的聲音裡瑟縮了身體。
縣主說:“餘氏身上新傷舊傷交疊,舊傷暫時不表,數數新傷,約莫有二十來道,你是用什麼打了她?”
陳雄跪在地上,道:“是她有錯在先。”
其他人怕是會問他是什麼錯,縣主卻說:“你為何不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藐視我嗎?”
陳雄一愣,趕緊回答:“小人不敢。小人家中養牛耕田,那是驅使牛的鞭子。”
有耕牛的人家,的確是較富裕的,陳雄身上雖著布衣,卻沒有補丁,較新。
縣主於是讓人去拿了驅牛車的鞭子來,並讓健壯的僕婦先去鞭打陳雄三十鞭子。
陳雄和陳家長輩都驚唿起來,要求情。
縣主不聽,而僕婦也唯縣主命令遵從,走過去鞭打被捆綁起來的陳雄。
有人覺得縣主太過分了,丈夫鞭打妻子根本不是罪過,但縣主卻讓人打這個丈夫。不過看到縣主手裡有劍和馬鞭,大殿裡還站著她的帶刀部曲護衛,便不敢鬧。
陳雄捱了打,委頓在地,他卻不敢大鬧了,只說餘氏有錯。
也有其他陳氏族人上前,說餘氏通姦,陳雄只是鞭打了她,沒有殺她,已是開恩。
此人此話一出,大殿裡便響起竊竊私語之聲。
大家以為縣主至此會更同情陳雄,都看向她,縣主的臉遮掩在冪籬之下,說:“有聖姑在側,我得去問問聖姑。如果是你撒謊,聖姑會降罪於你。”
前一陣子,賀暢之之事已在當陽縣及周邊傳得沸沸揚揚,當然,流傳的版本是從京城來的賀氏一族貴公子因得罪了河伯,而被河伯派水鬼帶走魂魄,他因此而死。
其中自然也有與縣主相關的部分,乃是縣主和河伯是朋友,賀暢之強硬帶走縣主的奴婢,還編造理由說是河伯把這個奴婢贈與了他,而縣主去找河伯一問,河伯當即表示賀暢之乃是撒謊,於是降罪於貴公子賀暢之,派水鬼帶走了他的魂魄。
即使到如今,只要大家去沮河畔,都還能聽到賀暢之的求饒之聲。
那賀氏安排了道士做法,也沒能把自家郎君的魂魄帶走。
有這些傳言加成,那陳雄被嚇得眼睛大瞪,瑟瑟發抖,嘴唇顫抖著要說些什麼,最後又把嘴巴閉上了。
其他人也不敢再討伐餘氏,說她一定是通姦了才捱打,因為通姦,總得有個姦夫,大家還不知道姦夫是誰。
而如果這其中有誤會,聖姑在上,要懲罰犯口舌之罪的人,又怎麼辦?
元羨一看大家這副姿態,心裡已經有數。
元羨到這鄉間來生活了好幾年,對這鄉間之事,也算知道了不少。
這鄉下地方,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在京城裡,寡居的或者是位高權重的貴主,這些女子,偷情或者是正大光明養面首的,也有,這鄉村之地,就更沒有那麼嚴格了。
再者,楚地風流,不只是士人風流,這些普通百姓,想法也比京畿中原開放,所以,要是餘氏在婚姻之外,還和別的男人有關係,那還真不一定。
不過,看陳雄這表現,餘氏應該還是清白的。
而餘氏要是和別的男人有關係,也不一定是她自己願意的,有的人甚至是被丈夫強迫的,只為撈到一定好處,或者直接被丈夫典賣。
在這鄉間,人性更復雜。
縣主起身,說:“待我問問聖姑。”
她轉身從側門去了後院客房,主持褚姑也被婢女叫了過去。
其他人則更加忐忑地待在原地,每個人都精神緊張。
這裡可是荊楚大地,大家都迷信這些,怕聖姑降罪。
陳雄則是抖得更厲害了。
坐在客房裡榻上,縣主問褚姑,說:“餘氏未向聖姑述說過她和其他男子有染之事,可有對你講過?”
褚姑是深信聖姑真會顯靈的人,當即恭敬道:“餘氏是個勤勞聰慧持家有道的人,家中已有二女一子,怎麼還會和其他男子有染。”
“哦。”縣主說,“那陳雄為何如此汙衊她?”
褚姑想了想,說:“餘氏絕無可能自己主動和人有染,是否是被逼迫呢?”
“嗯?你知道些什麼?”縣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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