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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拿著信在手裡輕輕敲了敲,又朝佇立神龕之上的神像打量了幾眼。

大殿裡十分安靜,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那些來看熱鬧的鄉民已經被部曲攔在河伯廟的臺階下面,大家都看不到廟裡的情況。

元羨想了想,讓范家人先出去,她要和廟祝一起同河伯做下交流。

范家人恭恭敬敬地告退了,告退前懇求縣主讓河伯把家裡小女娘送還回來。

廟裡大殿只剩下元羨,勉勉,還有兩名隨身婢女,以及廟祝。

其他人都受命先出去了。

元羨說:“這不是河伯寫的信。你來告訴我,這是誰寫的信?”

廟祝乃是一名年近四旬的女人,無子無女,此前便是此地的巫祝,後受縣主之命,在河伯廟裡做廟祝,一來照看整個河伯廟,二來規範祭祀,不能讓本地鄉民胡亂祭祀,更不允許騙取鄉民錢財,除此,如果是還要像以前那樣人祭河伯,更是不行,在這之外,還得記錄此段沮河每日水深水面寬度情況。

廟祝帶著幾名弟子,弟子都是無家可歸的幼童,多是女童,由縣主每月撥給廟祝錢帛和糧食養活,除此,廟祝還以低價收留行商住宿,也有收入,自是比她之前做巫祝日子要好過很多。

既如此,她自然就是縣主管轄之下的類似奴婢之人,要是在縣主面前撒謊作亂,壞了縣主的事,被打殺的話,也無人會去幫她報官。如今並非治世,天下只是稍稍太平一些而已,前幾年一直打仗,普通百姓朝不保夕,廟祝可不敢在縣主面前有什麼僥倖心思,故而更加害怕。

廟祝恐懼地道:“奴不知。昨天下午,范家人來廟裡供奉貢品,詢問河伯,是否是祂帶走了自家小女娘。奴還勸過他們,說自從縣主到來,河伯溫馴,絕不敢帶走小女娘。沒成想,今天早上約莫卯時初,奴來灑掃大殿,在神龕上便發現了這封信。奴識字不多,但也認得,正是河伯回信。說祂帶走小女娘為妾,讓凡人勿念。”

元羨道:“這信並非河伯所寫,如果你在我和河伯面前撒謊,那麼,就把你扔進河裡去,你自己去河裡向河伯悔過。”

只要被扔進河裡,周圍大家看著,除非溺死河中,難道會被允許上岸?廟祝嚇得落淚,硬撐著道:“請縣主可憐奴家,奴不敢撒謊。”

廟祝每年要給河伯寫祝語,無外乎是祈願沮河安寧,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無災無難,虔誠祈福等等,年年都是這些程式化的祝語,不需要多少文學修養,而紙是用元羨賞賜專用的桑皮紙,桑皮紙紙紋如棉絲,輕薄柔韌,扔進水裡也不會很快散開,而這個河伯信所用紙不是廟祝之前得到的桑皮紙,加之廟祝的字也沒有河伯信上的字纖秀端莊,這信當不是她寫的。

元羨讓她把她所知的,以及她有所懷疑的,都講出來。

廟祝能做廟祝,不是蠢人,反而有著最底層百姓最精明之處,她當即說,那河伯寫信的紙,有豎紋,細膩,柔韌,帶淺黃色,陽光下如有金光,聞之有一絲淡淡香味,非是豪門大族官宦之家用不起這紙。

所以,她之前就認為這是河伯所寫。

再者,上書,沮河之畔,偶遇女子,姿容秀美,溫婉可人,心生憐憫,故帶其回水中宮室,以其為妾,望河畔之民勿憂勿念。

這,也不是普通鄉民寫得出的。

如果不是河伯所書,那又該是誰人所書呢。

元羨又笑了一聲,說:“你想,留信的,不是河伯,也是士族高門之人,所以不敢聲張是吧。”

廟祝以頭搶地,不敢作答。

元羨說:“你說得不錯,這紙這字這言語,都不是普通百姓可有。”

勉勉一直侍立母親身側,此時仰著腦袋看了看母親手裡的紙,元羨看她要看,就把信遞給她了,問:“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勉勉從小耳濡目染,說:“阿母,這是用黃櫱汁染過的,原是豎簾麻紙,多是用於抄寫經書,官府也多用於文書。”

雖然造紙技術已經得到很大進步,但好的紙張依然是較貴重的稀有物品,所以,士族高門,也多會學習如何分辨紙張。

勉勉雖才六七歲,但也懂怎麼分辨了。

元羨說:“你說得不錯。”

勉勉受到母親鼓勵,當即又驕傲又靦腆地一笑。

元羨問廟祝:“你覺得這封不是河伯所書的信,是怎麼到河伯的神龕上的?”

廟祝眼珠直轉,又抬頭將大殿四處看了又看,開始回想,說了她的猜測。

這間大殿兩邊有兩間小耳房,耳房都是通往後方院子,因是兩進的院落,後方的院子東西廂房一邊放著河伯神像,一邊則是供過往行商居住,耳房的房門,往往是不關的,那麼,其實昨晚住在河伯廟裡的行商,都有可能進大殿裡來放信。

廟祝於是說,就該是那些行商做的,她和她的弟子們,既沒有這種紙,也寫不出這種精妙的詞句,更寫不出這樣一筆好字。

元羨從小床上下來,讓廟祝帶她去行商們居住的房間看看,又邊走邊讓廟祝說說行商們的情況。

元羨倒不怕行商趁著這個時候逃跑,除非跑進山裡為山匪,在這個區域,很少有人能夠逃過官府抓捕。

河伯廟裡只有兩間房供行商打尖使用,這兩間房處在西廂,都是通鋪,一間住女客,一間住男客。

因戰爭頻發,徵丁入伍,世道紛亂,男少女多,女子獨自立戶也是常見,女子在外行商,也不少見。

根據廟祝所說,昨晚,一共住了五名男客,六名女客,就該是這些行商的問題。

勉勉問:“為何女客比男客多?”

廟祝恭敬說:“回小主人的話,這行商,男客獨自經營也成,三五人一起也成,但若是女子,多是結伴而行,故而女客多。”

元羨問:“他們都還在嗎?”

廟祝道:“他們要做買賣,不敢耽擱,都走了。縣主,您要發令找到他們才成。”

元羨說:“不是他們。”

廟祝滿臉疑惑:“怎麼會不是他們?”

她又說:“那假河伯之名寫信之人又是誰呢?”

元羨說:“河伯假信上所用之墨,乃是一點如漆的好墨,寫的字乃是小楷,昨天夜裡,此人要在此處寫就那封信,光亮不足,也無合適的案几。那信該是在別處寫好,拿過來的才對。”

再者,在廟祝這裡住的行商,沒人長住,都是住一晚就要趕路,范家小女娘早就失蹤了近三天,沒道理第一天失蹤,第三天的行商來這裡為之前的人善後。

廟祝於是滿臉苦惱,說她也不知道還能是誰了。

廟祝自己和弟子住在後院,言說實在沒有聽到什麼聲息,就想就此擺脫嫌疑,不被縣主訊問,元羨則看著她問:“范家小女娘,和你熟嗎?”

范家住在距離河伯廟兩裡地外的東塢裡,離得這麼近,范家小女娘不可能沒有來過河伯廟。

廟祝趕緊說:“見是見過,但並不相熟。”

元羨盯著她說:“怎會不熟?”

廟祝窘迫,道:“此處小女娘甚多,奴和她並不相熟。”

元羨沒有再多問她什麼,而是讓她出去候著,讓人把她看著,便又讓人叫了廟祝的那幾個小弟子進來。

這是幾個小孩兒,最大不過十三四歲,最小才六七歲,有一個是男童,大約十歲上下,有些許痴傻,這也對,如果不痴傻,該能去衙門登記做兵戶,其他幾個都是女童。

他們很害怕此間縣主,紛紛跪下,不敢出聲。

元羨問了他們一些問題,他們開始磕磕巴巴回答了一些,元羨讓婢女把帶著的琥珀糖分給他們吃,又和他們交流了幾句,從他們的口中得到了更多資訊。

因為天氣較熱,為了讓河風吹進廟裡來,河伯廟近期並不怎麼關大門,有的行商違反禁酒令,帶了私酒販賣,廟祝看到了,但是受賄沒有舉報,昨天晚上,廟祝覺得後院炎熱,出去過,很晚才回來。

對於范家小女娘,河伯廟裡的小弟子們較熟悉,範小娘子很能幹,她家裡因為是窯工,所以較富裕,她經常能給河伯廟裡的小弟子們帶些吃的來。

范家小女娘為什麼會失蹤,小弟子們各有話說。

有人說是河伯看上她了,把她帶走了;也有人說,她也許是落水淹死了,但這個淹死與河伯無關;還有人說,前幾天,有一位貴公子來此地遊玩,在船上見到採菱角的範小娘子,稱讚她楚地羅敷、湘江神女,問她願不願意和他同遊,範小娘子沒有答應。後來那貴公子就來廟裡找廟祝詢問了範小娘子的其他情況。

元羨聽了這些,從大殿的大門往外望出去,外面就是沮河,沮河雖不如長江漢水,在這夏季,到底也有浩浩湯湯之勢,波光粼粼,天光雲影,河畔楊柳依依,水中沙洲芳草萋萋,風景甚好。

這些小弟子又被帶出去了,范家父母被帶了進來。

元羨說:“我問過河伯了,河伯說沒有帶走你家小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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