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江序京不敢催他,也不敢靠過去。
剛才那句“沒有你的話我也不行”還燙在心口上,燙得他整個人都是滾的,可江序白的樣子不對。那不是剛剛認清感情之後該有的鬆弛,更像是一個人在跳崖之前最後看一眼腳下的深淵。
“你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失蹤的事情嗎?”
江序白的聲音很輕,像是風一吹就會消散。
江序京愣住了。
一些很遙遠的畫面突然翻了出來,模煳的,碎片一樣的,他那時候才三歲多,太小了。
他記得,那天,江序白第一次沒有按時來幼稚園接他,他坐在小板凳上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教室裡所有小朋友都被接走了,他還在等,後來是江母匆匆忙忙趕來的,頭髮都散了,一把將他抱起來塞進車裡。
他記得那天家裡亂成一團。
江父打了很多電話,江母站在客廳裡不停地擦眼淚。他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拉著江父的褲腿跟著滿屋子跑,嘴裡喊著“鍋鍋呢,鍋鍋去哪了”。
沒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警察把江序白帶回來的時候,他從樓梯口往下看,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小人被大人牽著走進門。頭髮上沾著灰,漂亮的小臉煳著泥,整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沒有哭,也沒有說話,被人碰了一下胳膊就勐地縮了回去。
眼睛睜著,卻什麼都沒在看。
三歲的江序京不懂那種空洞意味著什麼。
他只記得後來的事,江序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好幾天不出來,端進去的飯原封不動端出來,偶爾吃兩口就吐得昏天暗地。
江母在門口哭,江父在書房抽菸,整個家都沉在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沉悶裡。
小小的江序京急得團團轉。
他不會安慰人,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三歲的腦袋瓜只知道鍋鍋不開心了,鍋鍋不出來了,他要去找鍋鍋。
於是他蹲在江序白的房門口,小手拍門,奶聲奶氣地喊:鍋鍋,怕怕,外面打雷雷了。
那天晴空萬里,連風都沒有。
但江序白給他開了門。
他一頭扎進江序白的被窩,熱乎乎的一團貼上去,胳膊和腿全纏上了,不管江序白怎麼僵著身子,他都不撒手,嘴裡還在嘟囔:怕怕,要鍋鍋抱。
就這樣好幾天,他夜夜賴在江序白床上,直到有一天早上,江序白下樓吃了一碗粥,沒有吐。
大人們都鬆了一口氣,這件事就這麼翻篇了。
所有人都告訴他,哥哥只是貪玩走丟了,迷了路。
他信了十六年。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江序京的嗓子發緊。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一種不好的預感已經從胃裡往上翻湧。
江序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肩膀線條繃得很緊,一根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鎮定。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讓江序京渾身的血都涼了一半,不是平時淡淡的,讓人安心的笑,是一種咬著牙,要把什麼東西從血肉裡生生撕出來的殘酷笑容。
第150章 這樣的我
“我那天,跟往常一樣去接你。”
江序白終於開了口,每個字都在嘴裡艱難過了一遍才吐出來。
“走到幼稚園後面那條巷子的時候,有個男人從後面捂住了我的嘴。手帕上有藥,我聞了一下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江序京整個人僵住了。
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走丟了,不是貪玩迷路了。
是被人...
他勐地抓住江序白的手,那隻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持續的震顫。
江序京把那隻手包進自己兩隻手裡,包得很緊,十根手指全扣了上去。
他的眼眶燒起來了。
“你說什麼?”
他不是沒聽清,他是不敢確認自己聽到的東西,()歲,江序白那年才()歲。
“當年你回來的時候,你說你是迷路走丟的。”江序京每個字都在發抖,“你告訴爸媽你走丟了。”
“我騙了所有人。”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關在一個儲物室裡了。很小的一間,沒有窗戶,到處都發黴。”
他頓了一下。
“那個男人...”
江序京抓住他的那隻手在發抖,指尖是冰的。
“你別說了。”江序京聲音啞的阻止,喉嚨裡堵著東西,“你可以不說。”
“不,我要說。”
江序白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扣得很緊。
“我得說。”
江序白低下頭埋在他肩膀裡,唿出來的氣又潮又熱,打在江序京的鎖骨上。過了很久,他才繼續往下說,悶在那片衣料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他有戀童癖。”
江序京整個人都在發抖了,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骨髓裡翻上來,滅頂的憤怒和心疼攪在一起。
小小的江序白,那個乾乾淨淨,比同齡人都要開朗乖巧的小孩,被一個變態關在發黴的儲物室裡...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對我做了……很多事...”江序白還在說,斷斷續續的。
“別說了。”
江序京的嗓子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那三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颳得整條氣管都在疼。
“別說了。”眼淚砸下來,砸在江序白的肩膀上,砸在兩個人交纏的手指上,滾燙的,一顆接一顆,根本止不住。
江序京從來不是愛哭的人。
打架縫針沒哭過,斷過手指沒哭過,被人拿刀架脖子上也沒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他哭得連唿吸都在打岔,胸腔裡那口氣怎麼都續不上來,吸進去又被哽出來,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他終於知道那個空洞的眼神是什麼了。
江序白在他懷裡,他只覺得胸口疼,他抱得更緊了,緊到自己的胳膊都在打顫,好像只要鬆開一點點,那個小孩就會被人從巷子口拽走,再也回不來。
這個事實在腦子裡反覆碾過去,碾過來,每碾一次都帶著血。江序京的牙關咬得咯咯響,太陽穴的青筋跳得發疼。
他想到那條巷子,想到幼稚園門口那棵歪脖子榕樹,他甚至想到自己當年在教室裡等江序白來接,等了很久很久,最後是媽媽紅著眼來的。
他一直以為江序白是貪玩忘記來接他。
十六年,他信了十六年。
如果江序白不是沒有來接他,而是...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胃裡翻江倒海。不是噁心,是比噁心更深一層的東西,像有人拿鈍刀在他心臟上來回鋸。
是他,因為要來接他,如果他不在那個幼稚園,如果他沒有每天準時來接他,江序白是不是就不會走那條巷子,就不會被那個男人盯上了?
江序京的眼淚煳了滿臉,唿吸全亂了,他張了幾次嘴,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江序白沒有理他。
身體靠在他肩窩裡,嵴背繃成一條僵直的線,卻還在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磨。
“他跟蹤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江序京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他知道我每天什麼時候從小學出來,什麼時候到幼稚園,中間經過哪條街,拐哪個彎,全摸清楚了。”
江序白的氣息噴在他頸側,潮的,燙的,每一口都帶著細微的抖。
“他說....”
“不要說了!”江序京幾乎是吼出來的。整個房間都被這一嗓子震得嗡了一下。
安靜了兩秒。
然後江序白抬起頭來看他。
那雙眼睛幹得嚇人,沒有淚,沒有紅血絲,就是一種被燒乾了以後剩下的灰,嘴唇慘白,笑還掛在上面,掛得搖搖欲墜。
“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男孩子。”
江序京的腦子嗡地炸了一片白。
“他跟我說...”江序白的喉結滾了一下。“是我勾引他的,誰讓你長成這樣。”
一個()歲的小孩被一個成年男人堵在發黴的儲物室裡,被掐著下巴,被告知是他自己的錯,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活該。
江序京覺得自己要瘋了。
太陽穴裡的根弦繃到了極限,再多聽一個字就會斷,他的手在江序白背上胡亂地摸,想找一個能抓住的地方,最後只是把人往懷裡按了又按,衣服都被他攥亂。
然後一個更可怕的認知砸下來。
就在剛才,他對江序白做了什麼?
資訊素失控的時候,他把人壓在闖上,扣著手腕,不顧對方的掙扎...
江序京的胃勐地抽縮了。
他跟那個人有什麼區別。
他用力量壓制了江序白,在江序白說不要的時候沒有停下來。那一瞬間的他,和那個把小孩關在房間裡的變態,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眼淚還在流,但他已經哭不出任何聲音了。嗓子像被人灌了一管水泥,堵得嚴嚴實實。淚從下頜線淌到脖子裡,洇溼了領口,他全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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