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頁
江序京的臉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
開口的時候才發現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一個字卡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不用回答也行。”江序白盯著他,那雙眼睛在暗淡的檯燈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我不是在質問你。”
“不是的,我...”
他不敢說,因為一旦回答,就完了。那層他維持了這麼多年的遮羞布會被扯開,底下的東西赤裸裸地暴露在江序白跟前,到那時候,他甚至連這樣待在江序白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江序白不會原諒他的。
誰會原諒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到頭來對你抱著那種心思。
這隻會讓江序白覺得他噁心,一想到這個結果,江序京的心又鈍又痛。
江序白沒有催他,房間裡安靜得要命,窗簾緊緊拉著,光線昏暗,只有床頭櫃上那盞小燈發出一點暖色的光,兩個人的唿吸交織在一起,是彼此都不敢正視的紊亂。
“對不起。”
“我控制不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殘餘的哭腔。
“我的心……每時每刻都在想你,吃飯的時候,上課的時候,打比賽的時候,閉上眼的時候,我試過讓自己不去想,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
說這些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在顫。
江序京低著頭,不敢看江序白的反應。
他盯著江序白鎖骨下方那片被淚水洇溼的布料,覺得自己此刻就是一個在懸崖邊上的人,說完這些話,要麼墜落,要麼粉碎。
“你一定覺得我很噁心。”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是比哭還難看的笑,嘴抿成一條線,帶著撕裂感,眼眶裡又蓄滿了新的東西。
他在等待審判。
江序白沒有說話,可此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可怕。
江序京終於鬆開了手,從江序白身上退開。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地撤,手指從江序白的後背滑下來,像是在做最後一次觸碰。他坐到床沿,隔開了距離,兩隻手撐在床墊上,指尖嵌進床單裡。
“你不用回答。”他把頭偏向另一邊,不讓江序白看到他的正臉,“就當我沒說過。”
“江序京。”江序白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阿京,是江序京。三個字,乾乾淨淨,不帶任何情緒。
江序京的嵴背一僵。
“你看著我。”
他不敢。
“看著我。”江序白的手伸過來,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很堅定。江序京被迫轉過頭,視線撞上了江序白的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嫌惡,沒有恐懼,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那種退避三舍的抗拒。
有的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剛才問我覺不覺得你噁心。”江序白松開手,手指縮回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最終貼在江序京的下頜線上,“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有這麼覺得。”
江序京愣住了。
“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
“我問你,你真的喜歡我嗎?你還沒有回答。”
江序京的唿吸亂了一拍。他剛才說了那麼多,那些話難道還不夠明顯?他說了控制不了自己,說了每時每刻都在想他,說了覺得自己噁心,這些加在一起還不夠嗎?
但他沒有正面回答“是”。
因為那個字太重了,重到一旦說出口,所有的退路都斷了。
“那你呢?”
江序京的聲線在抖,嘴唇翕動了兩下才把完整的話拼出來。
“你喜歡我嗎?像……像對戀人那樣,喜歡過我嗎?”
他在賭,如果江序白說不是,那他也不用回答了,他會把今晚所有的話都吞回去,然後花一輩子的時間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會把這段感情藏起來。
他對江序白的喜歡就像唿吸一樣,他離不開他,沒有他,他就會缺氧,窒息,生不如死。
他喜歡在江序白忙著工作的時候,給他端去一杯咖啡,然後在一邊靜靜的坐著,看著江序白和韓秘書視訊通話,看著江序白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哪怕一句話也不說。
只要有江序白的地方,江序京也感覺空氣都是香甜的,滿足的。
不像在學校裡,就算人再多也會覺得無聊,江序白的一個小表情,他都能盯著看上半天,只覺得好有趣。
好想舔那顆眼角下的褐色小痣,好想要變成咖啡杯,被江序白捏在手裡送到嘴邊,想變成棒棒糖被江序白含在嘴裡。
在江序白不知道的時候,江序京總是這樣幻想著。
可他的喜歡是貪戀,是渴望江序白的執念,但他的喜歡不應該成為江序白的負擔。
“所以你喜歡我嗎?”
你的喜歡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裡有退讓,有卑微,有一個十九歲少年能給出的,最笨拙的體面。他把自己整顆心剖開扔在江序白麵前,卻把所有的主動權心甘情願的交給了對方。
江序白沉默了。
很長的沉默。
喜歡嗎?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不是因為答案是否定的,而是他根本不允許自己去想。
江序京是除了父母之外,這世界上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存在。
哪怕得知兩人沒有血緣關係的那天,他也只是愣了幾秒,然後該做什麼做什麼。
因為阿京就是阿京,那個三歲多就要鑽他被窩的小孩,那個說怕打雷其實根本沒打雷的小騙子,那個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裡一直一直看著他的人。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照顧江序京。
可事實是,他才是那個被託著,沒有下墜的人。
第149章 16年前
七歲那年從那個儲物間裡逃出來以後,他整個人都是碎的,不願意被觸碰,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夜裡總是做噩夢,渾身冰冷,母親流著淚抱他,他會條件反射地推開。
但阿京不一樣。
小小的一團,手腳都是熱的,整個人貼在他身上,抱著他不撒手,但就是那雙小手,一點一點把他從那個發黴的黑暗房間裡拉了出來。
其實很多時候是他想要有一個人能這樣堅定的陪伴著他,他才是那個一直缺乏安全感的人。
而阿京的陪伴比父母給得更多,正是這樣的無條件信任的陪伴,才讓他快速從那段可怕的記憶中走出來。
是那團熱乎乎的小東西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他後來能正常上學,能正常和人交流,能把冷淡當成性格而不是病,靠的不是心理醫生的疏導,不是藥物,是阿京。
阿京長大了,還是愛鑽被窩,不僅如此,還有了別的方式。放學回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先跑來找他,飯桌上永遠坐在他旁邊,看電視的時候靠在他肩上,受了委屈不找父母專找他。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依賴,弟弟對哥哥的依賴。
可弟弟不會在別的Alpha靠近他時渾身散發出攻擊性的資訊素。弟弟不會在他加班到凌晨時守在書房門口不肯去睡。
弟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他,熾烈的,灼人的,又拼命在壓制,他以為他沒有發現。
可他都發現了。
很早以前就發現了。
但他選擇裝作不知道,和假裝不記得六歲那年一樣。
可是今晚不一樣,今晚那層厚厚的殼已經碎了,他第一次沒有地方可以逃。
面前這個哭得亂七八糟的少年還在等他的回答。
江序白伸出手。
指尖落在江序京的臉上,擦掉了他左頰上的淚痕,拇指在他自己扇出的那道紅印上停了一秒。
江序京整個人定住了,連唿吸都屏住了。
“阿京。”
江序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手還留在江序京臉上,拇指下面那片皮膚在微微發燙。
然後他的手指往下,扣住了江序京的後頸,把他拉近。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了一起。
距離近到江序京能數清江序白睫毛的根數,近到彼此的唿吸全部噴灑在對方的臉上,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
這個距離,對於江序白來說,太近了。
江序白沒有退。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他說,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在用力,“但是沒有你的話,我也不行。”
兩個人的額頭還抵在一起,誰都沒有動。
江序白的睫毛顫了顫,喉結滾動了一下,過了很久,他往後退開,拉開了那個危險的距離。
江序京沒追。
他看著江序白往退開半米,額前的碎髮垂下,遮住他的半張臉,兩條腿屈起來,膝蓋抵住胸口。那個姿勢太防禦了,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他坐在那裡沒有動,像是在做一個很大的決定。
客廳的落地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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