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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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序白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可就是這樣一個被定義為心狠手辣的男人……
他明明有無數機會,可以在自己趕到之前,就將力竭的殷冕勳、秦默他們徹底抹殺。
可他......沒有。
江序白清晰地記得,當時看見殷冕勳和秦默倒在血泊中,他怒急攻心,唯一的念頭就是白君吾要殺了他們。
可後來,當一切塵埃落定,他冷靜下來複盤時,才發現了那份致命的違和感。
他們沒有被抽走一絲一毫的生命力。
不僅如此,反而有一股極為精純的外來生命力,在小心翼翼地維繫著他們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正是因為那股力量的吊命,他才有了機會將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那些從白君吾掌心蔓延出的,看似詭譎奪命的紅色絲線,根本不是什麼吞噬生機的殺招,而是輸送生命力的紐帶。
他在救他們。
這個認知,是江序白在大戰結束後很久,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他為什麼這麼做?
江序白眉心微蹙,白君吾是一個很複雜的人。
他一面可以毫不留情地設下滔天殺局,將無數人推向死地,另一面,卻在最後關頭放棄了所有抵抗,近乎是自殺式的,讓自己將他殺死。
甚至,他還將自己所有的神力,盡數灌入他的身體,硬生生將他推上了真神之位。
白君吾,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他總是嫌我煩,動不動就敲我腦袋。”白君逸的聲音將江序白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嘴角噙著笑,完全沉浸在了溫暖的回憶裡,“我說要是把我敲壞了,都是你的錯。然後他就會停下來,很輕地揉我的頭,說不會敲傻的,因為你本來就傻。呵,我氣得跳起來打他……”
話音戛然而止。
白君逸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只認識了一天的男人面前,他會如此放鬆,忍不住想要親近,想把心底的話都說給他聽。
“對不起,”白君逸有些侷促地開口,“我說得太多了。”
“沒有。”江序白搖了搖頭,他看向眼前這個對自己毫無防備的青年,對方眼裡的懷念和孺慕之情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張了張嘴,一句冰冷的事實幾乎要脫口而出。
你二哥他……
已經回不來了。
因為他死了,死在了異國他鄉,死在了另一顆星球上。
死在了我的手上。
後面的話,像被灌了鉛,沉甸甸地堵在喉嚨裡,江序白看著白君逸那雙還帶著微光的眼睛,終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第358章 遙遠的救世主
第二天,晨曦露出。
江序白終於抵達了那座他們所說的王城。
一道難以想象的巨大城牆,如被斬斷的山脈,橫亙在天地之間。江序白仰頭,目光順著斑駁的牆體向上攀升,足有二十多米高。
白君逸說,人類最後的棲息之地。
這裡的人們,都活在這圍牆之內。
圍牆之外,是異獸肆虐的絕地,早已沒有人類能夠獨立存活。
但即便是這樣被圈養起來的生存,也岌岌可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帶著毒性。若非江序白的神體百毒不侵,恐怕也需要白君逸他們口中那種用以解毒的藥劑才能維持生命。
內憂外患。
這個世界對殘存的人類而言,已然不適宜生存。
“是三殿下!三殿下回來了!”
城牆上,一名眼尖計程車兵發出了驚喜的唿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快!快開城門!”
“轟隆隆。”
沉重到彷彿能壓垮大地的巨型金屬門,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江序白隨著疲憊的隊伍走進去,門後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道路兩旁,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他們自發地前來迎接,一張張菜色的臉上,都寫滿了相同的殷切,那是一雙雙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眼睛,等待著名為希望的曙光。
然而,當他們看清隊伍最前方的白君逸,看清他空蕩蕩滿是血汙的左臂袖管,看清他身後那些缺胳膊少腿、神情疲憊計程車兵時,那份殷切瞬間凝固,隨即,被巨大的悲慟所取代。
人群中,先是響起壓抑的抽泣,很快,便匯成了一片絕望的哭海。
他們為了活命,曾不顧一切地打入王城,以為王室掌握著生存的秘密。最後卻發現,原來就連王室成員,也會因為沒有藥劑而虛弱,甚至死亡。
真相是如此殘酷,他們信奉的、庇護著這片土地的真神,竟然一直在用消耗自己神力的方式,為他們製作出救命的藥劑。
真神,也消散了。
當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時,是三王子白君逸,這位王室僅存的血脈,毅然決然地帶著戰士出城,去尋找能夠製作藥劑的綠植。
他們不敢再奢求那個遠走他鄉尋找終極希望的二王子能夠歸來。
現在,三王子,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可是如今,這個代表希望的男人,手臂殘缺,人們心中本就搖搖欲墜的希望更加渺茫無助。
一名身披重甲的守城將領快步上前,他的目光落在白君逸斷臂處那被血汙浸透,幾乎變成黑紅色的布條上,這位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眨眼的鐵血漢子,眼眶瞬間通紅,蓄滿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嗓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殿下……您的手……”
白君逸看了一眼自己只剩半截的殘臂,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沒事。”
他抬頭,越過將領,望向周圍那些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的民眾。他深吸一口氣,大聲發出了清晰而堅定的吶喊:
“各位!請抬起頭!”
“植物已經找到!”
這一聲,穿透了所有哭泣與嗚咽。
人群勐地靜了下來,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
“很快,我們就會製作出新的藥劑!”白君逸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他的身軀因為失血而搖晃,但他的話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絕望不是我們的歸宿,放棄也不是!只要我們還剩最後一個人,就要把屬於人類的火種,傳遞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爆發出更為劇烈的哭喊,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絕望。
“三殿下!”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緊接著,道路兩旁的人們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他們朝著白君逸的方向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是感激,是信賴,是將自身全部存在都交付出去的最高敬意。
江序白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們,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人身上透出的絕望,更能感受到他們對白君逸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就是這樣一群被逼到絕境的人,卻依舊憑藉著這一點點微光,死死支撐著,不肯墜落。
江序白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不知道,小白團子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剛來到這顆星球時,他還沒有太多的實感,只是覺得換了一個陌生的環境。但現在,他是真的希望世界之樹能快點恢復,能早一點,讓這裡的人們過上正常的生活。至少,不用再因為唿吸一口空氣而擔憂死亡。
他跟著白君逸向城中心走去。
穿過擁擠的人群,前方出現一個龐大的廣場,一個巨大的石像毫無徵兆地闖入他的視線。
那石像雕刻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身披戰甲,手按劍柄,微微昂首,正眺望著遠方。雕刻的技藝算不上頂尖,卻將那份睥睨天下的氣度與悲憫眾生的情懷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江序白順著石像的基座向上看去,當他的視線觸及那張熟悉的臉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石像……是白君吾?
一直留意著他的白君逸察覺到他的異樣,主動開口解釋,話語裡帶著孺慕與驕傲:“這是我二哥的石像。是在他十八歲成人禮時雕刻的。他離開之後,人們總會來這裡叩拜,祈禱他能早日帶著希望歸來。”
江序白喉嚨發乾,心中的情緒翻江倒海,複雜到難以平復。
巨大的石像是人們對希望的具象化。
白君吾,對他來說是敵人,是幕後的黑手,是帶來無盡殺戮的魔鬼。
但對這裡的人們來說,他無疑是英雄,是精神的支柱,是希望的化身。
他們靠著這樣一個信念,靠著對英雄歸來的期盼,才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艱難地掙扎求生到現在。
如果現在,他把白君吾已經死去的訊息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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