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外面那是何種妖獸在咆哮?!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大理寺值房內,燭火微微搖晃,窗外夜色沉沉,整座衙門卻還亮著大片燈火。
大婚前夕,幾乎半個大理寺的人都還沒睡,有人抱著禮冊穿過長廊,有人蹲在院子裡核對明日迎親的流程。
遠處甚至還隱約傳來福利社手動販賣機「砰咚」掉飲料的聲音。
而值房裡。
田七七正盤腿坐在軟墊上,身旁堆滿紅帖、禮單,還有皇甫夜親手批改過的婚宴流程冊。
她低頭翻著那長到誇張的流程表。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古代人成個親到底是在拼喜氣還是在拼命。」
田七七忍不住小聲碎念。「光拜堂就一堆規矩,還得從黃昏一路敬酒到半夜。」
她一想到皇甫夜那種忙起來連飯都不記得吃、胃痛了還硬撐的性子,眉頭皺得更深。
乾脆直接扯過一張紅紙,拿起炭筆,低頭刷刷寫下幾個大字。
【不準空腹喝酒。】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敢胃痛你就完了。】
田七七自己先笑了出來。「那個工作狂。」
她把紅紙仔細摺好,順手壓進明日婚服要用的腰封裡。「看你明天還敢不敢裝沒事。」
桌角還放著一個空揹包,那是她準備等等回現代後,要拿去裝「喜房宵夜補給」的。
手錶上的藍光,也在這時輕輕亮了起來,田七七低頭一看,倒數已經跳進最後一分鐘。
她連忙伸手去抓揹包。
這時,值房房門忽然被人推開,夜風捲著淡淡沉香一起灌了進來。
皇甫夜一身墨黑官服,大步走進值房。
耳邊甚至還掛著那枚無線電耳機,顯然是剛從外頭巡查回來。
田七七還來不及開口,男人已經從身後一把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力道重得驚人。
「七七。」皇甫夜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髮間,那雙手臂依舊牢牢圈著她,絲毫沒有放人的意思,低啞嗓音裡甚至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大婚在即,妳今夜不準再突然消失。」
田七七原本還窩在他懷裡偷笑,可低頭看見電子錶上的倒數時,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鮮紅數字正飛快跳動,只剩最後十秒,她連忙伸手去推皇甫夜,急得聲音都快變調了:「欸!大人,你先放手!真的來不及,時間到了啊!」
可皇甫夜這幾日早被她每日定時消失折騰到心神不寧。
如今人終於抱進懷裡,根本不肯鬆手。
他的大掌依舊牢牢扣在她腰間,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將人往懷裡帶了幾分,低沉嗓音裡甚至透著幾分少見的執拗。
「本官不放。」
皇甫夜低頭看著她,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黑眸此刻滿是認真,「妳今日若又突然不見,本官今晚便不用睡了。」
田七七頭皮一麻。
因為皇甫夜此刻幾乎整個人都貼在她身後,而他站的位置,正好落在穿梭傳送的範圍之內。
她低頭看一眼手腕上的倒數計時,又抬頭看看眼前完全沒有察覺危機的大理寺卿,只覺得後背冷汗都快冒出來。
「等等!皇甫夜!」
田七七手忙腳亂地想把人推開,可皇甫夜以為她又想趁機開熘,手臂反而收得更緊,抱得她連轉身都困難。
「別鬧。」他低聲開口,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安撫意味,「今夜說什麼都不準跑。」
田七七差點當場崩潰。
她跑什麼跑?再不放手,等等一起跑的人就是你啊!
【倒數計時:00:00:00】
嗡————!
一聲震耳欲聾的空間震盪感,以超越平日數倍的恐怖力道,轟然在兩人耳邊炸開!
皇甫夜只覺得體內深厚無比的內功瞬間被一股蠻橫不講理的仙界力量抽空,四周大理寺那熟悉的沉香木味與黑夜一秒消失。
砰!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結結實實地重重摔在了新北市地下室倉庫那張軟綿綿的獨立筒床墊上。
「痛痛痛……重力加速度變兩倍是怎樣啦。」田七七揉著腰爬起來。
一睜開眼,當她看清自己身邊居然還躺著一個穿著古裝墨黑織錦官服、束著高馬尾、此時正一臉震撼的大理寺卿。
那張平日裡冷靜到近乎可怕的俊臉,此時第一次徹底空白。
田七七嘴巴慢慢張大。「……你真的跟過來了?!」
皇甫夜顯然還沒從那股天旋地轉裡回過神。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腰間配劍,可一抬頭,整個人便再次僵住。
頭頂是白色日光燈散發著刺眼光線,四周是一排排高聳鐵架,上頭堆滿五顏六色的紙箱與商品。
此時躺在獨立筒床墊上的皇甫夜,那張平日裡名震京城的俊美狐狸臉,此時徹底碎成了渣。
他有些狼狽地坐起身,重度潔癖的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配劍,卻發現四周的光線亮得刺眼──
那不是大理寺昏暗的油燈,那是天花板上散發著刺眼白光的白色長條鐵管(日光燈)。
周圍是一排排高聳入雲、擺滿無數五顏六色古怪盒子的鐵架。
不遠處的一臺白色風扇(電風扇)正「唿唿唿」地自動轉著頭,吹出涼爽的陣風。
更恐怖的是,地下室外的馬路上,時不時傳來現代救護車與摩托車唿嘯而過的「逼逼──轟隆隆──」刺耳巨響。
皇甫夜那雙深邃冰冷的黑眸裡,二十多年來建立的世界觀,在這一秒之內,徹底被現代科技給轟成齏粉。
大理寺卿那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唿吸全亂了套。他用顫抖的手指著牆壁上的插座和正亮著螢幕的電腦,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七七……這、這便是妳口中的仙界?此處……為何有如此多沒有法力、卻能自己動彈的精鋼法寶?外面那是何種妖獸在咆哮?!」
看著這尊平時高冷到不行的大理寺卿,如今被電風扇與日光燈震撼到整個人發懵的模樣,她心底那股惡作劇般的笑意又忍不住冒出來。
她踩著夾腳拖走上前,伸手握住皇甫夜有些冰涼的大掌,臉上的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皇甫夜。」田七七仰起頭看著他,眉眼彎得像月牙一樣,「歡迎來到臺灣新北市,這裡就是我所在的世界。」
皇甫夜還沒來得及從剛才那場跨越時空的震撼中回神,人便已經被她牽著往前走。
地下室明亮的燈光映照在四周貨架上,一排排從未見過的物品整齊排列,與長安城截然不同的景象讓他目光不自覺停留許久。
田七七拉著他來到電腦桌前,螢幕散發出的柔和亮光映在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雙向來沉穩冷靜的黑眸裡,難得浮現幾分毫不掩飾的震動。
「這叫電腦。」她抬手拍拍桌面,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得意,「平常那些水泥、電擊棒、霓虹燈,還有你在長安看到的大部分東西,都是用它買回來的。」
說完也不等皇甫夜發問,便興沖沖拉著人往另一頭走去。
冰箱門被開啟的瞬間,一股涼氣夾雜著淡淡白霧迎面撲出,裡頭整整齊齊擺放著黑糖珍珠奶茶、巧克力蛋糕和各式飲料,旁邊桌上甚至還放著剛買回來不久的香烤雞翅。
皇甫夜望著眼前景象,唿吸都微微停滯片刻,目光落在那不斷散發寒氣的白色櫃子上,語氣裡難得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此物……竟能憑空造冰?」
田七七被他認真的模樣逗得笑出聲來,肩膀都跟著輕輕發顫,「不是仙法,是科技。」
她熟練地拆開雞翅包裝,濃郁香氣很快在地下室裡瀰漫開來,隨後自然地將其中一支遞到皇甫夜唇邊。
「來,大人。」她眼底盛滿笑意,「先吃一口壓壓驚。」
皇甫夜低頭看著近在眼前的雞翅,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笑得燦爛的姑娘。這個世界陌生得超出他的想像,明亮的燈光、會發光的方盒子、能造冰的櫃子,每一樣都荒謬得讓人難以理解。
可偏偏只要田七七站在身邊,那顆原本因跨越時空而翻湧不休的心,便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
他安靜張口,雞翅外酥內嫩的蜜汁香氣在舌尖化開時,大理寺卿那雙向來冷冽的黑眸終於緩緩亮起。
「……確實美味。」聲音低低的,卻難得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驚艷。
田七七瞬間笑開,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立刻又把黑糖珍奶塞進他手裡。
「再喝這個。」
皇甫夜依言低頭吸一口,冰涼奶香混著黑糖甜味滑入喉間,底下那幾顆Q彈的波霸還在齒間輕輕彈了一下,讓他原本平靜的神情明顯怔住片刻。
皇甫夜緩緩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軀穿著古代官服,站在這座現代地下室倉庫中央,竟莫名有種說不出的矜貴與違和感。
皇甫夜反手死死扣緊了田七七的小手,低下頭,靠在她的耳廓旁,那雙一向冰冷深邃的黑眸裡,此時全是跨越時空的無邊深情,聲音沙啞得令人心顫:
「七七……妳的世界,本官甚喜。」
皇甫夜低下頭.額角輕輕抵著她的髮側。
那雙向來冷冽深沉的黑眸裡,此時映著明亮日光燈,竟難得透出幾分毫無防備的柔軟。
「不論妳是神仙,還是凡人。」
他握緊她的手,低啞嗓音在安靜倉庫裡,一寸寸落進她耳邊。「往後生生世世,本官都跟著妳。」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穿著古代官服、卻已經被整個現代世界震撼得世界觀崩塌的大理寺卿。
即使如此,他第一個選擇的,依舊是站在她身邊。
她反手扣緊皇甫夜的大掌,整個人懶洋洋地靠進他懷裡。
這位名震京城、威震朝堂的大理寺卿。
就在大婚前夜,穿著一身墨黑官服,站在這座再普通不過的地下室倉庫裡,被他的未婚妻親手拉進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荒謬、陌生,卻又真實得令人心口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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