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凌晨一點。

地下室倉庫的日光燈仍亮得刺眼，鐵架一路延伸到深處，紙箱堆得像小山，空氣裡混著塑膠包材與淡淡奶茶甜味。

田七七蹲在防潮衣櫃前，翻了半天，終於從最底下抽出一件寬鬆的黑色連帽 T 恤和灰色運動褲。

「你總不能穿著那身錦織官服出門吧。」她抱著衣服回過頭，忍不住笑出聲。

「大半夜一個古裝帥哥走在新北街頭，明天肯定直接上爆料公社熱門版。」

皇甫夜站在後方，看著她懷裡那兩件樣式奇怪、布料卻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衣物，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爆料公社又是何物？」

「就是很多人一起圍觀你的地方。」田七七眨了眨眼，把衣服塞進他懷裡。

「所以皇甫大人，今晚先委屈一下，換現代便服。」

她說完，又低頭翻出一雙全新的黑色拖鞋，順手放到他腳邊。

「不然你那雙官靴踩柏油路，聲音大得像來抄家。」

皇甫夜低頭看著懷裡的黑色衣物，指尖輕輕捏過布料，眼底仍殘留著初來現代時的震撼，可情緒已經比剛才穩定許多。

只要田七七還站在他面前，還像平常那樣笑著和他說話。

這個陌生世界，似乎也沒那麼令人不安。

「好。」他拿著衣服走到鐵架後方。

地下室裡很安靜，只有電風扇規律轉動的聲音，和遠處馬路偶爾掠過的機車轟鳴。

田七七坐在床墊邊，咬著吸管喝珍奶，本來還低頭滑著手機，可沒多久，她的動作忽然停住。

鐵架後方的腳步聲重新響起。

皇甫夜掀開簾子走出來，寬鬆的黑色帽 T 穿在他身上，硬是被那副肩寬腿長的身形撐出俐落線條，灰色運動褲落在修長筆直的腿上，竟比那些時尚雜誌上的男模還更惹眼。

高束的長髮散落下來一些，垂在肩側。

原本冷冽鋒利的世家權臣氣場，被現代服飾壓淡幾分，卻多了一種說不出的禁慾感。

田七七嘴裡那顆黑糖波霸差點直接吸進氣管。「……太犯規了吧。」

她坐在床墊上，仰著頭看他，眼睛都亮了。

「皇甫夜，你這張臉放在現代，真的會害很多公司搶破頭。」

皇甫夜顯然還不太習慣這身衣服，低頭拉了拉帽 T 下襬，神情有些不自在。

可一抬眼，看見田七七那副快被帥暈的模樣，他原本緊繃的眉眼，還是慢慢鬆下來。

唇角甚至極淡地勾一下。「有這般誇張？」

「有。」田七七回答得毫不猶豫。「你現在出去，路邊女生絕對一路回頭看。」

皇甫夜聽見這句話，黑眸微微一沉，伸手便將人從床墊上拉起來，掌心順勢扣住她的手指，十指自然交握。

「那便更不能放開妳了。」

田七七心口勐地一燙，這男人明明只是淡淡一句話，卻總能撩得她腿軟。

她輕咳一聲掩飾耳根泛起的熱意，乾脆反手拉著他往外走。

「走走走，帶你見世面去。」

地下室鐵門被推開時，凌晨的新北夜風迎面吹過來。

和長安完全不同，這裡沒有宵禁，也沒有巡夜更夫。

柏油路被兩側商店與路燈照得明亮，遠處紅綠燈不停變換顏色，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裡亮得醒目，偶爾還有機車唿嘯而過。

皇甫夜站在街邊，安靜看著眼前這座從未見過的不夜城。

那些流動的燈光、飛快掠過的車影，還有高樓外牆巨大的電子看板，全都遠遠超出了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認知。

田七七感覺到他掌心微微收緊，她側過頭。「緊張啦？」

皇甫夜沒有否認。「此地……比本官想像中還熱鬧。」

「這才凌晨一點耶。」田七七笑得眉眼彎彎，拉著皇甫夜往前走，「我們這裡的人，很多現在才正要開始夜生活。」

兩人在一間便利商店前停下腳步，透明玻璃門映著彼此的身影。就在皇甫夜還在打量這座燈火通明的奇怪建築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清脆聲響。

叮咚——感應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皇甫夜眸色驟然一沉，身體幾乎出於本能進入戒備狀態，那反應快得田七七差點當場笑出聲。

「不是機關啦！」她連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笑得肩膀直抖，「它只是感應到有人靠近而已。」

皇甫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自己開啟的門，還是跟著她走了進去。

便利商店裡冷氣很強，整排貨架整整齊齊，飲料櫃透著冰涼白光，微波爐發出規律運轉聲，空氣裡甚至還飄著茶葉蛋與關東煮的香氣。

皇甫夜一路安靜看著，眼神從自動咖啡機、冰櫃、到店員手上的刷卡機，全都沒有移開過。

田七七拿兩瓶飲料，走到櫃檯前，用悠遊卡輕輕一刷。

嗶——

店員自然地把東西遞給他們。

走出超商後，皇甫夜低頭看著手裡那瓶冰涼飲料，黑眸裡的震撼仍未散去。

「七七，妳的世界……很厲害。」

他的聲音很低，不像剛來時那樣戒備，反而多幾分認真。

「這裡沒有內力與機關術，卻能讓萬千百姓依循同樣的規則生活。方才那扇門、那些會發光的法器，甚至人手一份的冰食與熱湯……」

皇甫夜抬起眼，看向整條燈火通明的街道。「本官如今才明白，妳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地方長大。」

田七七原本還笑著，可聽著他這樣認真地去理解她的世界，心口忽然有點發熱。

她停下腳步，轉身抱住他，夜風吹過街口。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皇甫夜低頭，看著懷裡主動貼上來的人，手臂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

田七七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謝謝你願意陪我來。」

皇甫夜微微一怔。

他其實仍不習慣這個世界，那些聲音、燈光，以及從未見過的規則，都讓他陌生得近乎失控。可此刻懷裡的人正緊緊抱著他，那份熟悉的溫度，卻讓所有不安慢慢沉靜下來。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髮頂，嗓音低沉而平緩：「七七。」

「嗯？」

「妳在長安護著本官，本官也會陪妳走過妳的世界。」

皇甫夜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牢牢圈進懷裡，霓虹燈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間。

那雙總是冰冷剋制的黑眸，此時只剩毫不遮掩的深情。

「不論這裡有多少本官看不懂的東西。」他低聲開口。「只要妳在，本官便不會怕。」

夜風吹過街道，遠處鹹酥雞攤的香氣混著便利商店的咖啡味，在凌晨的新北街頭輕輕漫開。

而這位曾經只屬於長安的大理寺卿。

就在大婚前夜，穿著一身現代黑色帽 T，站在臺灣明亮的街燈下，第一次真正走進田七七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