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螢綠色的痕跡離開停屍房後，一路沿著牆角往外延伸。

淡淡螢光偶爾落在青石地面上，又偶爾斷在圍牆邊緣，像有人刻意掩蓋行蹤，卻終究沒能完全清理乾淨。

痕跡最後停在京城赫赫有名的萬盛錢莊大東家——杜府後院外牆。

夜色下，硃紅高牆靜靜矗立。

府內燈火通明，巡邏護院的腳步聲時不時從牆後傳來，一看便知道戒備森嚴。

皇甫夜站在牆外，黑色官服幾乎與夜色融成一體。

他微微抬眸，看著那面高牆，眉宇間始終壓著一層冷靜而沉沉的思索。

「杜家勢大，朝中關係盤根錯節，若沒有確切證據，大理寺不便深夜強行搜府。」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聽得出其中權衡。

田七七站在旁邊，卻完全是另一種畫風。「這有什麼難的？」

她拍拍皇甫夜肩膀，眼睛亮得像已經準備開工。「不能明著查，我們暗著搜就可以。」

皇甫夜低頭看一眼被她拍過的肩，若換作平日，旁人這樣隨意碰觸，他大概早已冷著臉退開。

可此刻看著田七七那雙亮晶晶、滿是幹勁的眼睛，他沉默片刻，竟沒把人推開。

「妳想如何做？」

田七七立刻露出笑容。「交給我。」她說得信心十足。

「我以前可是靠客服聊天和客人周旋的人，套訊息這種事，小意思啦。」

說完，她拉著皇甫夜便往後巷繞去。

杜府後門附近正堆著幾桶準備清運的垃圾，一名粗使丫鬟抱著木盆從側門走出來，嘴裡還小聲抱怨著今晚值夜的護院又偷懶喝酒。

田七七眼睛一亮。

沒過多久，那丫鬟手裡便多了兩顆大白兔奶糖，田七七則已經笑瞇瞇地和人聊成一片。

皇甫夜站在暗處，看著她三兩句話就把人哄得放下戒心，甚至連杜府今晚哪邊巡守最松、哪條小路最少人經過都問了出來，神情一時有些複雜。

這女人的本事……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田七七很快跑回來。「打聽到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還帶著點得意。「西北角假山那邊今晚換班，會空一小段時間，我們從那翻進去最安全。」

話音落下，她已經熟練地開始捲袖子，那動作自然得彷彿不是第一次翻人家牆。

皇甫夜眉心微微一跳。「妳平日究竟都在做什麼生意？」

田七七理直氣壯。「正經網拍啊，偶爾研究一下防身器材和逃生路線而已。」

皇甫夜：「……」完全不知道這姑娘在說什麼。

片刻後，兩人已經悄無聲息翻進杜府後院。

田七七落地時輕巧得像只貓，皇甫夜則身形穩健，黑色衣角在夜風裡輕輕掠過，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整座杜府安靜得有些壓抑。

遠處偶爾傳來巡夜護院交談聲，書房方向卻異常昏暗。

根據螢光痕跡延伸的位置，死者生前接觸過的密室機關，很可能就在裡面。

皇甫夜抬手準備取出火摺子。

一隻溫熱柔軟的手卻忽然伸過來，「啪」地一下按住他的手腕。「別點火。」

田七七整個人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萬一窗紙漏光，很容易被發現。」

她說話時，溫熱唿吸輕輕擦過耳側。

皇甫夜背嵴莫名一僵，從來沒有人敢離他這麼近。

田七七本人完全沒有察覺，還一臉認真地低頭翻包包。

「那該如何視物？」皇甫夜壓下心頭那絲異樣，低聲問。

田七七很快摸出一臺黑色方形小機器。「當然是用科技啊。」

她語氣得意。「這可是夜視監視器，雖然外殼磨損被客人退貨，但功能還能用。」

皇甫夜顯然沒聽懂「監視器」是什麼。

沒一會，他親眼看見那塊白亮薄板上，竟逐漸浮現出書房內部的景象。

黑暗中的桌椅、多寶閣、牆角擺設，全都清晰映照在那小小方寸之中，彷彿有人把黑夜硬生生照亮。

皇甫夜眼神終於出現明顯震動。「此物竟能夜視？」

他下意識靠近，兩人距離拉近許多。

田七七低頭專注盯著螢幕，倒沒察覺。「對啊，你看這裡。」

她伸手把皇甫夜又拉近一些，指著畫面上的多寶閣。

「第三層那隻石獅子旁邊，灰塵被擦過，機關大概就在那。」

她的手還抓著他手腕，掌心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竟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不自在，又莫名不想抽開。

修長的手指按上石獅機關。

卡噠！細微聲響在安靜書房裡格外清晰。

多寶閣緩緩朝兩側移開，一條漆黑密道隨之露出。

陰冷氣流從地下緩緩湧上，帶著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腐朽味。

皇甫夜神色微沉，右手已經按上腰間長劍。「裡面可能有埋伏。」

他下意識將田七七往自己身後護。「妳留在外面。」

田七七卻瞪著男人。「那怎麼行？」

她顯然興致正高。「辦案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開地圖找線索啊。」

說完，她又低頭開始翻揹包。很快，一副藍芽耳機被她摸出來。

皇甫夜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踮起腳，將其中一隻耳機塞進他右耳。

柔軟指尖不小心擦過耳側。

黑暗裡，那雙向來冷靜的耳尖悄悄泛起一點不明顯的紅。

「這又是何物？」他低聲問，語氣裡竟罕見帶了點無奈。

田七七完全沒察覺他的異樣，還很熱情地拍了拍他胸口。「對講耳機啊。」

「等等我把監視器黏在工兵鏟上，先探路進去。」

她說著說著，已經熟練地掏出膠帶開始動工。

「如果裡面有動靜，聲音會直接傳進你耳朵裡，我們分工合作。」

她抬起頭，朝皇甫夜露出一個格外燦爛的笑。「你負責保護我，我負責當你的科技外掛。」

密道口冷風吹拂，皇甫夜低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奇怪法寶、做事大膽又亂來的姑娘，心口某處像被什麼輕輕撞一下。

很陌生，卻又說不上討厭，耳邊還能隱約聽見她細微的唿吸聲。

安靜幾秒後，他終於回應。「好。」

薄唇邊甚至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本官便陪妳進去看看。」

田七七眼睛亮起來，她俐落地把監視器固定在工兵鏟前端，隨後率先踏進黑暗密道。

皇甫夜則握著長劍守在她身側。

兩人的身影被手機微光映在石壁上，一前一後，慢慢沒入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