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相值房。

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杜府密室通敵案連夜審完，杜萬盛大概是真的被田七七那支電擊棒嚇出陰影，幾乎沒撐多久，便哭著把共犯名單全交出來。

值房裡點著淡淡檀香，原本冷肅得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方，此刻卻因為田七七坐在茶案前吃點心，莫名多了一股很不朝廷的熱鬧氣。

皇甫夜撩起墨黑官服衣袖，動作從容地洗茶、溫杯、注水。

熱氣裊裊升起時，他冷峻的眉眼被茶霧柔化了幾分，看起來竟少了平日那種拒人千里的壓迫感。

「田姑娘。」他將一盞澄澈茶湯推到她面前。「此茶乃皇上御賜的武夷大紅袍，一年僅得數兩，妳嚐嚐。」

田七七眼睛立刻亮了。「御賜的？」

她小心捧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開時，整張臉都跟著明亮起來。

「好喝耶，比我平常喝的手搖飲茶底還香，果然皇家出品就是不一樣。」

皇甫夜看著她毫不做作的反應，眼底不自覺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多說，只是將旁邊那盤桂花糕也往她面前推了推。

「今晚杜府之行，多虧妳相助，妳那些……法寶，確實令本官大開眼界。」

說話間，他目光落到茶案上的藍芽耳機。

那隻白色小物已經被他取下，端端正正放在案邊，可右耳似乎仍殘留著方才密道里那種奇怪的溫度。

還有她壓低唿吸時，近在耳畔的聲音。

田七七倒沒注意他的失神。她一邊吃著桂花糕，一邊笑著擺手。「互相幫忙嘛，你負責抓壞人，我負責提供技術支援，分工合作很合理。」

她說完，還十分自然地拍拍皇甫夜手臂。

「以後大理寺要是還有這種案子，可以找我，熟人價，打八折。」

皇甫夜低頭看了眼被她拍過的地方，若換作旁人這樣無禮，他大概早已冷下臉。

可田七七的動作太自然，笑容又太明亮，像是壓根不懂什麼叫階級與距離，反倒讓他那點潔癖與規矩，一時無處發作。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她手腕上，那隻古怪手鐲正閃著微弱藍光，上頭的數字一格一格變化。

【倒數計時：00：04：48】

皇甫夜眉心微蹙。「田姑娘，這上面的數字，是何意？」

田七七低頭一看，差點被桂花糕噎住。「糟了，快到時間了。」

依照那個奇怪穿越規則，她每天只能在古代待滿十二小時。

零點一到，無論她人在什麼地方，都會被直接抽回現代。

而現在，只剩不到五分鐘。

田七七立刻把最後一口糕點塞進嘴裡，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東西。

藍芽耳機、手機、工兵鏟、剪刀、手電筒，全都被她一股腦塞回揹包。

「皇甫大人，不好意思啊。」她一邊拉揹包拉鍊，一邊急急忙忙解釋。「我今天加班時數到了，得先回去打卡下班。」

皇甫夜臉色微變。「打卡下班？」

他站起身，長身擋在她面前，語氣第一次帶了明顯緊繃。

「此時宵禁已起，大理寺戒備森嚴，妳要如何離去？本官派馬車送妳。」

田七七抬頭看他，忽然有點想笑，這人明明冷著一張臉，語氣卻像是真的怕她半夜走丟。

「不用送。」她背好包，朝他露出一個歉意又明亮的笑。「我不是用走的，我是直接回去。」

皇甫夜眸色一沉。「回哪裡？」

田七七看了一眼手錶，語速都快了不少。

「回現代，也可以理解成回仙界啦，反正明天中午十二點，我應該還會出現，到時候我再來大理寺找你。」

【倒數計時：00:00:10】

空氣裡那股熟悉拉扯感已經開始浮現。

田七七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起，皇甫夜卻在看見她身影微微泛起白光的那一刻，心口忽然勐地一沉。

那不是尋常離開，也不是輕功，更不是他能阻止的任何方式。

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眼前這個讓整座大理寺都變得雞飛狗跳的姑娘，原來是真的不屬於這裡。

「田七七。」皇甫夜聲音低了下來，連自己都沒察覺其中的慌意。「不準走。」

他長臂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像是想用一身內力，把她硬生生留在原地。

【倒數計時：00:00:03】

田七七被他抓得一愣。

皇甫夜掌心燙得驚人，那雙平日冷靜得近乎無情的黑眸裡，此刻竟藏著少見的焦慮與失控。她心口微微一跳，原本還想開玩笑的話忽然卡在喉間，只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語氣也跟著放柔幾分。

「別緊張，我明天就回來。」

【倒數計時：00:00:00】

嗡——

白光驟然亮起。

皇甫夜指尖勐地收緊，卻只抓到一片迅速消散的微光，田七七就這樣憑空消失在他面前，

值房裡瞬間安靜下來，茶香還縈繞在空氣裡，桂花糕也還剩下半盤，就連茶案上都留著田七七方才吃點心時掉落的幾點碎屑，可剛剛還坐在眼前的人，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皇甫夜僵立在原地，手仍維持著方才抓握的姿勢。掌心空空如也，那裡沒有她溫熱的手腕，只剩下空氣裡若有似無的甜香，以及每次穿梭後都會殘留片刻的陌生氣息。

「田七七。」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門外暗衛聽見動靜，很快推門而入，看見屋內情況後微微一愣，「世子爺，發生何事？」

幾人手按刀柄，神色警戒，卻在看清值房內空無一人的茶案後，齊齊愣住。

方才那位田姑娘，竟然不見了。

皇甫夜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自己的掌心，胸口起伏比平日明顯許多。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內力留不住她，權勢留不住她，甚至連親手扣住她的手腕，都阻止不了她離開。那種徹底失去掌控的感覺對皇甫夜而言太過陌生，也太令人不悅。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垂下手，將眼底那絲幾乎失控的震動重新壓回深處，只剩下一層冷得驚人的暗色。「都退下。」

暗衛們不敢多問，立刻低頭退出值房。隨著房門再次合上，整間屋子重新陷入安靜，只剩桌上的茶香還未散去。

房門再次合上。

皇甫夜站在茶案旁，目光落在那隻她用過的茶盞上，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她方才輕快的聲音。

明天中午十二點，我應該還會出現。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冷靜，只是那份冷靜裡，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執拗。

「田七七。」他低聲念著她的名字，語氣冷得像是在審犯人，尾音卻又壓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咬牙。「妳最好說話算話。」

同一時間。

現代，新北市地下室倉庫。

田七七「砰」地一聲摔回自己的獨立筒床墊上，揹包跟著滾到一旁，裡頭的工兵鏟和剪刀撞得叮噹作響。

她手裡還緊緊握著那隻從大理寺帶回來的御賜玉茶杯。

整個人躺了幾秒，才慢慢抬起手腕，被皇甫夜抓過的地方，還泛著一圈淡淡紅痕。

田七七看著那圈痕跡，腦中莫名浮現他剛才慌亂的眼神。

那位向來冷冰冰的大理寺卿，竟然真的想把她留下來。

她臉頰微微發熱，趕緊坐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行不行，古代帥哥再好看，現代訂單也不能不出。」

她轉頭看向牆上時鐘，凌晨零點零一分，手機通知音還在瘋狂響。

田七七深吸一口氣，俐落爬起來，坐回電腦前開啟網拍後臺。

螢幕亮起時，滿滿未讀訊息瞬間跳了出來。

她看著那些催出貨、問尺寸、問折扣的訊息，原本被攪亂的心情很快又被現實拉回來。

「好。」她重新綁緊頭髮，眼睛恢復一貫的明亮。「先賺錢，明天中午十二點，再帶點更實用的東西去找皇甫大人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