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門的長廊上，此刻安靜得有些詭異。

原本來回穿梭的捕快、主簿，甚至端著水盆經過的雜役，全都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

一道道視線齊刷刷落在長廊中央，準確來說，是落在他們家世子殿下身上。

皇甫夜向來出了名的潔癖嚴重，平日別說與人親近，哪怕衣角沾上一點灰，都能讓整座大理寺氣壓低上半天。

可現在，他竟然正牽著一名姑娘的手，還牽得理所當然。

甚至步伐還刻意放慢，像是在配合對方腳上那雙模樣古怪的黑白便鞋。

整條長廊死一般安靜。

有捕快震驚到差點撞柱子，也有人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懷疑是不是昨夜值勤太久，白天開始做夢。

田七七倒是完全沒感受到這股衝擊。

她揹著那顆粉色大揹包，走得神采飛揚，還很自然地朝路過眾人揮揮手。

「你們大理寺的人，看我們的眼神好像看到妖怪。」她偏頭小聲笑一句。

皇甫夜神色依舊淡淡。「不必理會。」

只是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卻悄悄將她握得更緊一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直到掌心再次碰到她真實存在的溫度，那股盤旋一整夜的不安，才終於徹底沉下去。

一路回到卿相值房，厚重木門闔上的瞬間，外頭那些震驚視線總算被隔絕在外。

皇甫夜這才慢慢鬆開手。

田七七揉了揉被他牽得微熱的手腕，眼底笑意卻更濃了。

「皇甫大人。」田七七故意拖長尾音，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聽說你今天站在門口等我很久？」

皇甫夜腳步微微一頓，耳根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他很快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茶案，語氣也恢復平日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本官只是身為大理寺卿，自當確保京中安穩。」他淡淡補上一句，「妳來歷特殊，自然需親自確認。」

田七七抱著手臂站在原地，看著某位嘴上一本正經的大理寺卿，終究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好好，我懂。」她拖著長音點頭，「公務需要嘛。」

她完全沒打算拆穿這位世子殿下那點明顯到不行的嘴硬，轉身拉開自己那顆巨大粉色揹包。

「來吧，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跨時代辦公裝置。」只見整個值房響起一連串噼哩啪啦的聲音。

田七七蹲在地上，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搬。

擴音器、檯燈、零食、強光手電筒、充電器、耳機、還有一堆皇甫夜根本看不懂用途的小東西。

整張茶案很快被塞得滿滿當當。

皇甫夜低頭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法寶」，竟有種自己值房即將被改造成什麼奇怪地方的預感。

田七七最先搬出來的是一盞純白色檯燈，簡潔俐落的外型和古代常見的油燈截然不同，剛放到書案上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來。」她笑著拉過皇甫夜的手，讓他按下開關。

隨著一聲輕響，柔和的白光瞬間亮起，整間值房彷彿一下明亮許多。書案上的卷宗、墨硯，甚至角落裡細小的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沒有油煙，沒有火苗，更沒有刺鼻氣味。

皇甫夜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下意識抬手碰了碰燈罩，發現沒有半點熱度，光線卻比油燈明亮不知多少。

「這是何物？」

「LED檯燈啊。」田七七笑得有些得意，「白天曬太陽就能充電，晚上能亮很久，以後你們查卷宗就不用天天對著油燈熬眼睛了。」

她說著，又順手把燈光調亮一點。「你們古代晚上辦公太辛苦了，天天看卷宗看到半夜，眼睛遲早壞掉。」

皇甫夜站在那片柔和白光裡，靜靜看著她，這姑娘似乎總會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很細小的地方。

她不是單純把那些奇怪法寶帶過來炫耀，她是真的在替他想事情。

那種感覺很陌生，卻又讓人心口微微發暖。

「七七。」皇甫夜低低喚了她一聲，這是他第一次不再叫她田姑娘，聲音比平日低，也比平日柔。

田七七抬起頭時，眼睛都亮了一下，「哇，皇甫大人終於願意叫我名字啦？」

皇甫夜輕咳一聲，神色難得有些不自然。可田七七根本沒打算放過他，轉眼又從揹包裡拎出一個紅黑相間的大喇叭，興致勃勃地放到桌上。

「這個才是今天的重點。」她拍了拍喇叭，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準備搞事的興奮勁，「你們大理寺審訊方式太傳統，效率不夠高，我覺得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皇甫夜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就在下一刻——

【逼——！！！】

驚天動地的警報聲勐然炸開。

整間值房彷彿都跟著震了一下，窗紙嗡嗡作響，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連門外巡守的暗衛都被嚇得一個踉蹌。

【大理寺辦案！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巨大電音混著擴音迴音轟然衝出值房，整個大理寺幾乎瞬間炸鍋。

「有刺客？！」

「世子殿下出事了！」

「快來人——」

外頭頓時亂成一片，連屋頂都傳來一聲悶響，也不知道是哪個倒楣暗衛腳滑摔下去。

皇甫夜原本坐在太師椅上，此刻卻難得露出片刻空白，抬手按著耳側，向來冷靜自持的大理寺卿第一次有種腦子被震得發懵的感覺。

田七七卻笑得差點站不穩，關掉喇叭後整個人前仰後合，還很自然地拍了拍皇甫夜肩膀。

「是不是超有震撼力？以後審犯人的時候放在旁邊，效果一定驚人。」

皇甫夜沉默許久，最後終於有些無奈地閉眼。

「七七，大理寺若真照妳這般改造，怕是不用三日，整個京城都會以為天雷降世。」

田七七笑得更開心了。「那不是很好？有威懾力啊。」

外頭依舊兵荒馬亂，值房裡卻因為她肆無忌憚的笑聲，多出幾分從前從未有過的熱鬧。

皇甫夜望著那雙總是明亮得像藏著光的眼睛。

不知不覺間，他原本那些規矩、距離與戒備，似乎早就被她一點點撞得鬆動了。

「對了。」皇甫夜忽然開口，「杜府通敵案已結，朝廷賞黃金百兩，還有一對羊脂白玉。」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田七七身上，「本官已命人送去後院妳的住處。」

田七七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得驚人，「黃金百兩？還有羊脂玉？！」

她差點當場跳起來，看向皇甫夜的眼神簡直像看見一座會自己走路的金山。

皇甫夜看著她那副快被金子閃花眼的模樣，唇角終於壓不住笑意，「嗯。」

田七七徹底控制不住興奮，往前一步便張開雙手抱住皇甫夜，「皇甫大人！你根本是全世界最棒的甲方！」

溫熱柔軟的身子猝不及防撞進懷裡，皇甫夜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淡淡的洗髮精香氣混著她身上熟悉的甜香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是從未有過的距離，也是他過去最不習慣的親近。可當懷裡的人因為高興而笑得眉眼彎彎時，他心裡竟生不出半分排斥。

短暫的僵硬過後，皇甫夜垂下眸子，終於緩緩抬起手，動作仍帶著幾分生疏，卻還是極輕地將人攬進懷裡。

田七七靠在他胸前，甚至能清楚聽見那顆向來冷靜的心臟，此刻正一下下跳得極重。

而皇甫夜低垂著眼，看著懷裡笑得眉眼彎彎的姑娘，眼底那點溫柔終於徹底藏不住。

大理寺原本冰冷肅殺的日子，大概真的要從今天開始，徹底變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