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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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謝蘊昭笑起來,“沒打算賴帳的,老闆。”
十五枚銅板扔進粗瓷筒,她就想拿一串糯米的。
結果馮老頭眼疾手快一伸手,攔住她又急吼吼地說:“你昨天吃過糯米的了,今天得吃紫薯的!”
他的神情瞬間嚴肅起來,渾濁的眼神忽而變得犀利。在這一刻,他看上去一點不像東海縣裡市儈的小攤販,反而……
謝蘊昭愣了愣。
鄰居們開始紛紛指責:馮老頭!人家謝小郎君好心是好心,但你也別得寸進尺啊!
“……什麼得寸進尺!胡說!”
嚴肅的神情沒了,犀利的眼神也沒了。馮老頭整個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下重新變得蔫巴巴,還帶點兒心虛無措,小心地看著謝蘊昭。
謝蘊昭倒在一愣後笑了,點點頭,笑眉笑眼的。
“那就紫薯嘛。”她拿一串紫薯在手裡,“那老闆,明天我吃什麼餡啊?”
馮老頭立刻又挺了挺身體,也照舊沒能挺直,不過神氣些了。
“明天你吃豆沙的。”他威嚴地點點頭,“還有,明天二十五文。”
有人有點眼紅,嘀咕:馮老頭搶錢了!
謝蘊昭卻哈哈笑:“猜到了。”
*
謝蘊昭回去後不久。
依舊是白浪街,兩棵榆樹之間。
今天多雲,不時就有些灰白的雲翳遮擋住陽光。比如現在。
榆樹的影子籠在糖葫蘆攤上,也籠在馮老頭黑白夾雜的頭髮上。
他閉著眼睛,唿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自從謝蘊昭來買他的糖葫蘆,馮老頭就不再和過路人吆喝兜售糖葫蘆了。他依舊擺攤,但大部分時候都唿唿大睡。
睡得正香時,有人來了。
一個少年在他攤前站定。
周圍有人輕聲議論,說呀,又來個想撞仙緣的傻小郎,長得還頗為俊俏呢。
“老丈,有禮了。”
第10章 際遇
人家叫了好幾聲,馮老頭才睜開朦朧睡眼,還吸熘了一下睡出來的口水。恰好一縷陽光漏下來,刺了刺他的眼睛。
攤前,年輕的後生對他拱手見禮。他眉目清秀,皮膚很白,穿得像個富家少爺,笑得卻有一絲小心和討好。
“我能買一串糖葫蘆嗎?”石無患彬彬有禮地問。
馮老頭打個呵欠,再打個呵欠,照樣露出個市儈卻有些敷衍的笑。
“小郎請,十五文,不甜也要錢嘍。”
石無患立即放了十五個銅板,拿了一串紫薯的糖葫蘆。
他望著糖葫蘆的目光藏不住一絲炙熱,像望著稀世珍寶。
他咬下一口。
陡然,一股強烈的酸澀在舌頭上炸開,令他渾身不禁抖了一下。
石無患愕然,竭力遏制住想吐出來的慾望。這哪裡是酸,簡直像將整個人都浸泡進酸水裡,醃製了幾天幾夜!
一見他的模樣,馮老頭趕緊提醒:“不甜也要錢的啊,小郎!還有,白浪街常有捕快,打不得人!”
見馮老頭那副窮酸緊巴樣,周圍人立刻鬨笑起來:又是這幾句!說了馮老頭騙人哩!那糖葫蘆酸得很,你莫要跟謝小郎一樣做了濫好人哩!
石無患先是疑惑,繼而若有所思,最後一張俊俏的臉陰沉下去。
他問:“老丈,同樣是一串糖葫蘆,何以有人吃著甜,有人吃著酸?”
馮老頭抬了抬皺巴巴的眼皮,眼神剎那犀利得讓石無患心中一緊。
他笑道:“這食物和人啊,講究一個合適。人和人呢,也得講個合適。是一顆蘋果,就不能長在梨樹上,是不是這個道理?”
石無患不再說什麼。他再行一禮,沉默地轉身離去。
他轉過街角,再順著道路向前走,一直到了東海縣城南。這裡是本地富庶人家居住之地,有飛簷斗拱,有樹木亭亭;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擺,發出的“沙啦啦”聲宛如女子輕輕的、嬌嬌的嘲笑。
這條雅緻奢侈的街叫紫雲街。街的盡頭,最奢侈的那座宅院掛著謝府的牌子。
石無患走到側門,叩響門扉。
不多時,一名雙環髻、天青色襦裙的丫鬟開了門。他們交談了幾句。
丫鬟露出一抹淡淡的驚訝,而後再沒多瞧他一眼,只點點頭,關了門,徑自往後院去了。
石無患嘲弄地笑了笑,垂首等在側門前。
院內的丫鬟走進了一間裝飾細巧的院落。庭中花木扶疏,又搭了一座葡萄架、種了些野花,顯出幾分刻意營造的野趣來。
葡萄架下有桌椅,坐著個大袖長衣、雲鬢垂髾的年輕女郎。女郎一手拿棋譜,一手執棋子,正細細思考殘局解法。
另有四個丫鬟隨侍在側,打扇、捧事、抱琴、奉書。
雙環髻的丫鬟一禮道:“女郎。”
女郎落定一枚棋子,邊上侍女立即躬身奉上托盤。她用溫熱的毛巾擦了擦手,方才拈起一隻小巧玉盞,啜了一口清涼的花露。
玉盞青白,瑩潤似月、薄如絲光。握住玉盞的手也很美,只是指節略有些粗大。
她也很討厭別人仔細盯著她的手瞧,為此曾命令砍斷三個下人的手。
“如何了?”
丫鬟恭敬道:“馮真人看不上那石無患。”
女郎有些驚訝地揚了揚眉,又放平眉毛,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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