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1頁
她難得穿了緋色長裙,耳畔掛了寶石耳璫;燈光下的寶石華彩流麗,卻不及她盈盈一笑更動人。
“這位郎君,我瞧你人美心善得很,想來前塵裡結過緣,如今方能再相遇。”她舉起手裡的燈,映出燈上繪製的貓撲蝶圖案,戲嚯道,“不若這盞冰燈送你罷?你可要題什麼字?”
山頂原本寂寥,渺無人煙。
現下卻有花燈如晝,還有一人言笑之間,輕易帶來凡塵熱鬧。
青年喉頭微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這是四年前他們重逢的場景。
彼時他剛剛甦醒不久,百無聊賴地算著這是第幾回。夏夜花燈似海,談笑往來不息,卻都和他隔得很遠,更與他無關。
會捉住那個給花燈小販搗亂的賊人,也不過是順手為之。被她叫住、給予一盞花燈,他雖有意外,卻並不放在心上。
直到那個夜晚他魔氣發作、啃噬渾身血肉,他痛得失去理智,卻隱約間感到了似曾相識的氣息。
……那是無數輪迴之中,出現的唯一變數。
“哎,”她說,“你過來呀。”
他張口欲言,卻又沉默,只一步步走過去。
像從永夜的現實走向一道降臨的天光,從一個深寒的夢境走向煙火氣繚繞的俗世生活。
師妹笑眯眯地瞧著他。
“謫仙郎來啦,你想題什麼?”她裝模作樣地思考一番,“莫不是‘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他提著兔子模樣的雪燈,凝視煜煜燈光中她生輝的笑顏。
“那就……”他喉結滾了幾滾,終究是笑嘆出來,輕聲道,“寫‘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她的筆尖頓了頓,而後才在燈盞上寫出這兩行詩句。
末了她一抬頭,眼裡映著燈火,也映著他一點小小的虛影。
“喏,拿著。”
她不僅把燈遞了過來,還把筆也一同塞了過來。他手裡還提著兔子燈,接得有些手忙腳亂,卻見她笑得頗為狡黠,似乎很樂見於他的忙亂。
“我寫完啦,你也要寫。”她指著貓撲蝶冰燈,思索一番,“好,就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他愣了愣,垂下眼,一筆一劃寫在燈面上。
卻剋制不住唇角上揚。
他說“願我如星君如月”,的的確確是脫口而出。可她回這一句,質問說我不去找你你就不知道主動聯絡麼……竟有了許多小兒女嗔怪滋味。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或無意。
她站那兒歪頭瞧他,巴巴地看他題詩,果然像只豎著耳朵的兔子。待他一寫完,她就伸手想來抓。
衛枕流抱著燈,往後退了一步,一本正經道:“給了我,便是我的了。”
“啊?”她一臉迷惑,乾脆撐著桌子翻過來,“我就看看……給我看看!”
衛枕流眼疾手快,一把將兔子燈塞到她懷裡,又舉高了另一盞燈,左右晃著就是不給她。
面上還正經得很:“給了我還有要回去的道理?你這裡莫不是黑店,要欺客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能說會道了……給我看看!你越不讓我看,我就越要看!你是不是在上面寫什麼其他東西了?”
師妹跳來跳去,更像兔子了。
衛枕流忍不住,笑出聲來,手裡卻半點沒放鬆逗她。
他們一個神遊,一個玄德,都是出一劍就可掃平梅山山頂的修士。但在這個燈光如海的夜晚,他們卻像一對幼稚的凡人情侶,一個躲,一個撲。
……假如他們的人生按照最初規劃的那樣走下去,也許就會是這樣。
衛枕流一面笑,一面伸手擋住她的“襲擊”,又順手按了按她的頭頂。
燈光一閃,那漂亮的貓撲蝶冰燈已經消失在他懷裡。
師妹瞪大眼,很不服氣:“你怎麼收到幹坤袋裡去了?你作弊,不算,重來!”
……衛枕流忍俊不禁。這傻孩子竟然真把這當比賽了,還認真起來了?
他說:“不給。”
師妹磨了磨牙,卻又定定看他半晌。
倏然,她嫣然一笑:“算啦,難得看你這麼高興,都快笑成一朵向陽葵了。”
說完,她立即又湊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肩,神神秘秘說:“你悄悄告訴我你剛才到底寫了什麼,好不好?”
“……師妹,這裡就我們兩人,什麼‘悄悄’?”他無奈,反手將她抱進懷裡,另一手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他剛才……笑得很開心?
“師兄,師兄師兄!”她抓著他的衣襟,竟然無師自通了撒嬌的能耐,眼波瀲灩、流轉含笑,聲音比平時更軟三分,“你告訴我麼。”
他看她片刻,低頭在她耳邊低語:
“是……不告訴你。”
“……衛枕流!你變得幼稚了!我要跟你決鬥!”
她立馬變回張牙舞爪的狀態,只差拿頭來撞他。
衛枕流一邊笑,一邊接住“攻擊”。不知不覺間,他們開始互相朝對方扔雪球。
一盞又一盞雪燈在風中搖晃;山間燈火如流瀑。遠遠有人驚唿,問誰在山上點亮了銀河一般的燈光。
他想將所有燈光都收在掌中,放在懷裡,藏好。每一隻燈盞都是她親手做的,他一盞都不想錯過。
但最好的一定還是他收起來的那一盞,是她指明瞭送給他的那一盞。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