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活著才是最痛苦的
“山長來了。”
有人眼尖瞧見餘登元三人。
方寧和司玉衡其實早就看到了,這會也裝作才發現的樣子,轉過身去。
原本想悄悄走的餘登元頓時走不了。
他只好帶著周墨書和羅啟仁過來。
方寧等人趕緊拱手見禮。
“方寧,你為何頂撞羅夫子?”餘登元開門見山。
方寧聞言,意味深長瞥了羅啟仁一眼。
羅啟仁不敢直視。
技不如人是真的。
被玉衡吊打也是真的。
“山長,方寧並沒有頂撞我。”羅啟仁急忙道,“是我表述有錯,讓山長誤會了。”
離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司玉衡研究過他的拳術套路,故意讓方寧給他下馬威的。
如今見識到了司玉衡的本事,若是還讓山長說下去,只會更加難堪。
羅啟仁明白,這兩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餘登元這會自是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羅啟仁脾氣暴躁,他也不止一次跟羅啟仁說這事。
但羅啟仁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過幾天就跟從前一樣。
好在並沒有真的將學生逼到撐不住的境地。
如今,真的踢到了鐵板,弄巧成拙,最後顏面盡失。
不過身為山長,餘登元當然不會真的讓羅啟仁真的面子裡子都丟掉。
餘登元對方寧和司玉衡說道:“先前聽說你們入城的時候,在城門遇到了事,救了一個孩子,原以為只是傳聞而已,便讓羅夫子試試你們的本事,只是羅夫子沒有把握好度,鬧成現在這樣,我代羅夫子向你們道歉。”
方寧眉梢微挑,見餘登元護著羅啟仁,也沒說什麼,只是順著臺階下,拱手對羅啟仁道:“抱歉夫子,是學生太沖動,還請夫子見諒。”
“沒有沒有。”羅啟仁趕忙道,“都是我的錯,對不住。”
知錯能改,倒也不算無可救藥。
羅啟仁看向司玉衡:“玉公子,既然你說了往後甲字班的學子由你來教,那不知道在下可否跟著一起學?”
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方寧意外。
司玉衡見羅啟仁向方寧道歉,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
不過教他?
司玉衡說:“夫子說笑了,學生這點微末本事在夫子面前不過是貽笑大方。主要是甲字班八月便要參加鄉試,實在不宜再學騎射。學生倒是有個主意,不知道山長可願一聽?”
羅啟仁被司玉衡當眾下了臉面,不由得有些惱怒。
然而餘登元示意司玉衡:“你說。”
“騎射容易受傷,不如換成每日清晨上山下山,這樣可以讓學生身體變得更強壯。否則,身子骨太差,要是撐不過考試,那十年寒窗就白費力氣了,並且不利於第二次下場。”
方寧深以為然。
陰影這玩意,是擊敗人心最大的敵人。
有些考生只顧著讀書而不注重鍛鍊身體,不是在考試前生病,就是在號舍裡生病……考場上發生這樣的事,真的是太慘了。
“那豈不是浪費學生們的時間?”
“循序漸進,除了熟讀詩書,身子也很重要。”
餘登元和周墨書相視一眼,隨後看向羅啟仁,像是在詢問羅啟仁的意見。
羅啟仁這會正恨不得消失呢,被兩人看著,半天才訥訥道:“倒是可以試試。”
“嗯,那就試試,玉衡方寧,你們跟我來。”餘登元看向兩人,說完轉身就走。
方寧和司玉衡抬腳跟上。
羅啟仁頓了頓,也和周墨書一道走了。
餘登元並沒有讓周墨書和羅啟仁進他屋裡。
他指了指凳子:“你們坐吧。”
“不知山長讓學生兩人過來,可是有什麼教誨?”方寧問。
餘登元嘆了口氣:“你們的羅夫子脾氣確實不太好,但你們一定也想知道為什麼老夫會將他留在書院對吧?”
接著餘登元說起了羅啟仁的經歷。
換來羅啟仁曾是鎮守北疆的武將丘宇手下的一名校尉,六年前,蠻夷入侵北疆,丘宇戰死沙場,差點全軍覆沒。羅啟仁就是在那場慘烈的戰役僥倖存活下來的。
所幸,北疆的將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抵擋住了蠻夷的鐵蹄,拖到援軍趕來。
如若不然,大梁早已生靈塗炭。
“沒有人知道羅啟仁是在北疆退下來的,我與他父親曾是故交,不忍他整日活在痛苦之中,這才起了讓他來教書院學子的心思。”餘登元嘆了口氣,“他很負責,一直將學生當成上沙場的兵卒來練。”
方寧到了這裡也差不多兩年,對於那場慘烈的戰役自是聽說過的。
這下,她忽然覺得有些對不起羅啟仁。
羅啟仁身上的暴虐之氣太重,她還以為羅啟仁生性殘暴……
如今倒是能理解羅啟仁為什麼會這樣了。
經歷過那樣的戰役,活著其實才是最痛苦的,他沒有瘋掉已經很好了。
“方寧,玉衡,我不是要給羅啟仁開脫,而是英雄應該值得我們更多一些包容和敬重。如果不是他們,我們不會還有今天這樣的日子。”餘登元鄭重說道。
方寧拱手,正色道:“山長,學生知道了。”
玉衡也跟著說:“多謝山長提醒。”
“這些你們知道就行,不要外傳,羅啟仁並不希望別人知道,否則也不會躲在這書院裡。”
“學生明白。”
兩人異口同聲。
從餘登元那出來,方寧在山長院子外看到了羅啟仁和周墨書正坐在迴廊上。
羅啟仁神色怔忪望著前方,他身邊的周墨書不知在跟他低聲說著什麼,他沒有反應。
方寧第一次認真打量羅啟仁。
他身上確實已經看不到了軍人的鐵血氣質,身上穿著的是陳舊的棉布衣裳,完完全全就是個脾氣不太好、融入人群就找到的普通中年人。
但此時,他迷茫的眸子驟然掠過的堅定,讓方寧彷彿看到了戰友。
方寧走過去,來到羅啟仁面前。
羅啟仁勐然回過神,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但轉瞬即逝,又如尋常人那般普通。
“羅夫子,您的拳術套路與學生所學截然不同,不知道往後能不能還找夫子討教?”方寧神色真誠,完全沒有之前的針鋒相對。
羅啟仁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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