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他們都死了
“夫子願意給學生這個機會嗎?”方寧又道。
羅啟仁站起來,定定地看著方寧,像是想從方寧眼中看出嘲諷。
然而他什麼都沒看到,除了真誠。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我……”
“等下次騎射課,再切磋切磋。”方寧沒等羅啟仁說完,便搶先說了,“還請夫子不吝賜教。”
羅啟仁深深看了方寧一眼:“好!”
“謝謝夫子給我這個機會。”方寧拱手,“不若現在回去繼續教我們?”
方寧這麼放低姿態,羅啟仁一時有些無措。
“去吧,甲字班的學子都在等著呢!”周墨書推了推羅啟仁。
羅啟仁這才一瘸一拐往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方寧看著他已經顯得單薄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為國而戰的英雄太多了。
每一個都值得敬重。
甲字班的學子都還在演武場,看到方寧司玉衡跟著羅啟仁回來,面面相覷,有些不解。
方寧兩人站回學生的行列。
他們更是驚奇了。
不是說以後騎射課讓玉衡來教的嗎?
“剛剛和山長商量過,甲字班的騎射課以後取消。”羅啟仁道。
不用上騎射課?
這訊息讓甲字班的學子興奮得不行。
要知道他們最不喜歡的就是上騎射課了,辛苦不說,還要捱罵,有這時間多看兩頁書不是更好?
然而高興沒多久,羅啟仁下一句話就讓他們叫苦不迭。
“騎射課取消,但是從明天早上開始,卯時起來下山,辰時回到書院,誰若是超出這個時間,便罰清掃食肆三天。”
一個時辰上山下山?
就他們?
甲字班的人都傻眼了。
他們紛紛看向方寧和司玉衡,希望這兩人能出來反駁羅啟仁。
但他們失望了,兩人非但不說,還拱手應是。
完了完了!
要命啊!
羅啟仁說完這些,便轉身離開了。
曹成康哭喪著臉:“方師弟玉師弟你們為何不反駁羅夫子啊?這麼早起來,那白天還有精神?”
方寧拍拍曹成康的肩膀:“夫子也是為你們的好,等過個十天半個月你們習慣了,就知道夫子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可這……”
“曹師兄,不過是上山下山,難道你不行?”
“誰說我不行?”
“那就不要叫羅夫子看低了,曹師兄,我說實話,你們的身子骨都太弱了。等鄉試的時候萬一變天,那你們到時候可撐不住,讀書人不止讀書,擁有一個強壯的體魄很重要。”
往年的科舉,也沒少出現說在考場生病或者暈倒甚至撐不住連命都沒有的事。
曹成康想了想,覺得方寧的話還是挺有道理的。
而其他人聽到這話,也默默將反駁的話吞了下去。
可一想到在一個時辰內上山下山,他們就覺得心累。
陸知夏自然也聽說了這件事。
“這方寧還真是不出風頭不行啊,一來就要改甲字班的規矩!”
他倒要看看方寧到底有多大能耐!
陸知夏現在是對方甯越來越不順眼。
“陸師兄,要不我們做點什麼?讓他們明天起不來如何?”
“隔夜的菜都沒你這個主意嗖,給我滾一邊去!”
獻計那人訕訕。
陸知夏摸摸下巴。
方寧讓他顏面丟盡,這場子必須得找回來的。
今晚他親自去看看方寧跟玉衡到底什麼關係。
陸知夏一想到這,就有些興奮。
要真不正常,就算書院不趕他們,這兩人也沒臉繼續留在書院吧?
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陸少爺,打定主意要讓方寧和司玉衡面子裡子都丟乾淨。
羅啟仁真沒用。
人沒教訓到,連規矩都被人改了!
陸知夏憤憤不平,浪費他上的眼藥。
方寧自是不知道自己又被中二少年盯上。
傍晚用過晚飯後,羅啟仁在半道攔住了回寢舍的方寧。
“不知道夫子找學生有什麼事?”
“你跟我來。”
羅啟仁態度平和,完全沒有白天的暴戾。
方寧不明所以,跟了過去。
羅啟仁開門見山:“是不是餘山長跟你說了什麼?”
“嗯。”方寧點點頭,“先前是我不對,我向夫子道歉。”
“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等過了這一個月,我會向餘山長請辭。”羅啟仁自嘲笑笑,“書院本就不是我這種莽夫待的地方。”
“夫子如何待不得書院?”
“不配為人師表。”
“您錯了,沒有人比您更配得上夫子二字。”
“你不是為甲字班的學子出氣嗎?”
“我是意氣用事,不知道夫子用心良苦。你希望我們能學到更多的本事,這樣到了拼命的時候就有更多活下去的可能。我年少無知,才會認為夫子是故意針對我們。”
羅啟仁有些不敢相信方寧會說出這樣的話。
“有些話或許不應該由我來說,但我還是想說,拼命就是為了活著,替他們好好看著這萬里江山,等百年之後告訴他們:蠻夷那些鱉孫被我們打怕了,我們後代活在太平盛世裡!”
半晌,羅啟仁才開口,帶著一絲絲哽咽:“你怎麼知道,他們是這麼想的?”
“因為每個殉國的英雄,都是抱著這樣的信念。”
太平盛世就是用英雄的鮮血換來的,如果沒有這些為國捐軀的英雄,誰能擋住外族的入侵?
羅啟仁紅了眼眶。
身子忍不住微微發抖。
“他們都死了……”
“可是夫子還活著,夫子就是他們看一眼盛世的眼睛啊。”
“我……”
“一代有一代人的使命,我無法感同身受,但是我希望夫子能帶著他們的信念好好活下去,等到盛世到來,百年之後到了泉下驕傲地告訴那些英雄:看,大梁朝國力強盛,外族皆對我大梁虎狼之師聞風喪膽,再也不敢侵擾,我們的付出是值得的!”
羅啟仁捂住臉,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些年的苦楚無人能理解。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曾經一起大口喝酒並肩作戰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在眼前,入目皆是鮮紅的血和無法再動彈的屍體。
那樣的慘烈的畫面,夜夜入夢折磨凌遲著他。
痛不欲生。
他只恨自己當年沒有跟著兄弟一起戰死。
那樣就不用因為兄弟那句好好活下去而一直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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