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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一個溫柔了歲月,一個驚豔了時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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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許多,終究無法拋下自己對孝安的承諾、生母命案之謎,也許,還有這些年早已慢慢累積而成的野心——成就大業,成為這片河山之主。

  他策馬趕到的時候,月黑風高,芳草萋萋,她一身猩紅,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死去。

  她手中緊握著的,是他送她的玉佩洄。

  她的臉龐、身子……被刺數十刀。

  他幾乎瘋掉!

  那是他們秘密約定的地方,無人知曉。

  但他知道,有個人對他瞭如指掌,他更聽宮人說過,那個人曾找過她!

  他抱著她的屍體,癲狂一般直闖入孝安寢宮。

  孝安也是一臉震驚,狠狠摑了他一記耳光,冷冷笑道:“不是本宮做的。即便是本宮做的,也是這賤婢活該!誰讓她勾.yin你離開本宮!本宮養你、教你,你還沒回報,便如此大逆不道!如今你能奈得誰何?這宮中到處都是明槍暗箭,連玉,你連自己最在乎的東西都保護不了,還想向本宮尋仇?你想自主,想讓誰都不敢惹你、誰都怕你、誰都不敢碰你的東西,就設法讓自己變強!盒”

  其後,他毫不猶豫地施計,令先帝殺了自己的一個兄弟,幹得利索、漂亮,可始終查不出殺阿蘿的兇手。

  心灰意冷下,他問太醫討藥吃下,臉上頓時長滿了形如麻風的東西,他帶著那副醜陋汙穢的模樣離了宮。

  這做法頗有幾分自暴自棄之嫌。沒有了俊美容貌,沒有了身份的光環,沒有了利用價值,誰也不會愛他,他只是一名叫花子。反正,這世上兩個真正愛他的人都已經相繼死去,他是誰又有什麼所謂?

  沒有人想到他離開得如此決絕,孝安以為他只是外出散一散心,並無阻撓。

  是以,後來發現他失蹤,當宮裡鬧翻了天、出動眾多人手尋找他的時候,他已離開了上京。

  *

  他買了輛馬車,置了身粗布衣裳,專揀那偏僻之地走,慢慢地行。

  走得大半月,已然南下到了一處窮鄉僻壤。

  那地方村落倒不小,有上百戶人家,卻十分貧窮。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日裡多自給自足,自家養點家禽、種點田地和果蔬為生,有時幾家一起進山打些野味,偶爾出去趕集兌些油鹽布茶回來。

  他看見人只覺厭煩,索性進了離村落不遠的一片深山老林。

  進去走了大半天,沒想到竟遇上採礦人。

  原來,這山中有一個乾涸的河床,一名經常走南闖北、尋礦找脈的玉器商人從中發現了玉石礦脈,遂派了自己的胞弟和手下過來監工,在這附近的村子僱了大批貧戶採玉。

  河道上,數十名漢子拿著鐵鍬、鎬頭等工具揮著一身濁汗死命地挖著,除去壯碩男子,還有些婦人和老者。

  連玉冷眼看著,天黑的時候走了出來,想到隔壁一條小河裡捕點魚蝦充飢。

  他此前隨心而走,餓了時便買點東西略略果腹,並無準備糧物,焉知此處此前受過旱禍,水源既空,魚鳥也消了影蹤。

  河道兩邊作業的人看到他大吃一驚,立下便有監工遠遠對他進行驅趕,厲聲喝道:“哪裡來的麻風兒,快滾開!”

  餘人不敢挨近他,怕被傳染,便拿石頭來擲他,憤怒地斥罵。

  他倒不必他們驅逐,已自行匿進叢林之中覓食,卻遍尋不獲。

  更晚一些的時候,天黑黑,下了一場瓢潑大雨,將他整個淋溼。他記得玉礦附近有窯洞,便尋了過去。

  “你這麻風兒少來惹人,否則活活將你打死!”

  每一處窯洞都已住了人,或是監工,或是採礦人,他們都眥著眼睛,拿著木棍將他驅趕。便是些婦人看上去也十分兇狠。

  他心想:這些人見到他第一句不是問你怎麼了、患了什麼病,而是驅逐他,若他們問一問,他說不定會告訴他們。他們也不必畏懼他,甚至衝上來殺了他也可以。偏偏這些人並不問……

  看他負手站在窯洞前,人們最終有了一絲畏意,彷彿他那眼睛是幽綠的狼眼,有人嚥著唾沫微微退了幾步。

  他冷冷看著,帶著一身冰冷離開了。

  他一路尋去,終尋得一個窯洞,裡面似無人聲,方才走進去,就聽得一聲叫喊,“你、你、你是什麼人?”

  洞內放著一盞煤油燈,一名十三四歲、模樣稀鬆平常的少年正盤腿坐在地上,拿著一個燒餅在吃,看到他,他的餅都驚得掉到了地上。

  他冷冷一笑,便待出去。

  “喂,你進來,外面下大雨呢。”背後傳來那少年的大唿小叫。

  他心裡想笑,不無諷刺,倒有不怕他、不嫌他的?他倒要看看這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折了回去。

  那少年瞪著他,指著洞穴另一邊,道:“喂,小子,你到那邊去,小爺睡這兒,楚河漢界,你敢過來,瞧小爺不剁死你。”<

  這人說著,在地上撿了顆石子,竟真的在洞裡歪歪斜斜地畫了一條線。

  他拍拍手,拿起地上的燒餅使勁一擦,又大口吃起來,吃罷,抓起旁邊的一個小酒壺,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方一抹嘴唇,道:“爽!”

  他看著,只覺腹中飢餓愈甚,肚子微微響了起來,在這空曠的窯洞裡聽上去極為清晰。

  那少年正伸手在地上的油紙包裡掏另一個燒餅,聞聲瞟了他一眼,“喂,你不是採礦工嗎?他們怎麼不給你配糧?這裡鳥不生蛋,前到數里外的村落、後到山林深處才有吃的,他們早早使人到村裡僱人燒飯、烙餅,下工時分送到這邊放飯。這大熱天的,乾糧放不了多久便會變餿,我沒帶什麼糧食過來,聽村裡人說他們在這兒開工,我便找那些監工,說從明兒開始我加入採礦,他們便也分了我吃的,你怎麼……”

  連玉聽著他喋喋不休,只覺好笑,冷冷道:“你認為他們會請一個麻風兒上工?”

  “那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少年撇撇嘴,“這不是找罪受嗎?這裡什麼都沒有,餓死你。”

  “像我這樣的人,倒還能上哪兒去?還不是被人打死?”

  他嗤之以鼻,緩緩站起來,打算出去找些吃食。他不知道自己離宮後想做什麼,但他還不想死,不想餓死。

  孃親死去那晚,他只覺整個天都塌下來了,但孃親握著他的手說:“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那些年,他過著豬狗一樣的生活,他不知道她為何要這樣說,他只想隨她一起死,離開那終年看不到陽光的骯髒房子。

  他哭著問她:“為何還要孤零零地活下去?是因為要兒子替你報仇嗎?”

  她似乎也疑惑為何自己會這麼說,她想了想,完全沒提及報仇,只啞聲道:“玉兒,活著也許就能等到幸福的那天。”

  那一瞬,他讀懂了孃親的話,那只是一個母親單純地想讓她的孩子生存下去,活著就好。

  他答應了她。

  然後,她一笑,便睜著眼睛走了。

  後來,他再也不曾起過輕生的念頭。

  哪怕阿蘿死了。

  “喂,別出去,雨大,會被淋病的。我不吃了,給你。”少年嘆了口氣,將油紙包和酒都推過“楚河漢界”。

  他一怔,冷冷地將東西推回去,“我身上沒有可報答你的東西。”

  “就一個燒餅、一壺酒,小爺還請得起。”少年哼了一聲,擺擺手。

  窯洞裡原被採礦隊佈置了些軟草,數人一窯,夜裡在此留宿,可不必趕回村裡過夜,浪費力氣和時間。少年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扯了件外衫出來鋪到草上,躺下來看他吃喝,一雙黑黑的眸子盯著他將自己的燒餅慢慢消滅掉,不由得憤憤道:“早知道要分給你,我就將掉到地上的那半個髒的給你了。”

  連玉本嚼著餅子,聞言噴了出來。

  少年幸災樂禍,笑得花枝亂顫。

  連玉將那小半壺酒推回給他。

  少年兩眼放光,直舔著唇道:“你不愛喝酒嗎?”

  連玉淡淡道:“我不吃別人吃過的東西。”

  少年啜了一口酒,聞言一口噴了出來,巍顫顫地指著他,“靠,你還敢嫌我?有酒喝就不錯了。”

  連玉也不理他,將手放在腦後一枕,便睡了過去,也不在乎地上冷硬,這些苦楚他早在多年前已嘗過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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