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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抄斬聖旨,送愛入局
蔡北堂明顯一震,“自當聽從皇上吩咐,微臣這就伴駕南下。”
素珍心想:這皇陵修建可是各級官員斂錢之最的專案,這次打著孝安的旗號更不得了。半年前,幾個州府才遭過旱災,縮減用度不見得就不能造出好陵,卻不免落下口實,皇帝為減少經費,寧願造個次等陵給皇太后。連玉顧慮國庫用度,又不能不維護皇室尊嚴。
黃從嶽之後,又一名中立派高官給出了難題。此種種關係到肅整腐敗,不能不碰,但又不能硬碰,還真是進退維谷。
看這人遇上難題,素珍心情複雜,竟不知該幸災樂禍還是替他擔憂才好,一時之間,心頭微躁。
而這邊,連玉已經開始點人,“蔡卿還是留在京中吧,各地工程文書不少,你不宜離開。嚴相、七弟、九弟……”他略一思索,下了旨意,“你們隨朕走一趟。朕離京後,朝中各事,由三哥、四哥暫為代理,權相、魏卿輔助,京畿安全由慕容將軍、霍侯和晁將軍照看。有勞各位了。洄”
各人齊聲應喏,聲音響徹大殿。
素珍本來有點忐忑,只怕連玉將她也點上伴駕,得知是自己自作多情後,心中又古怪地有絲失落盒。
後來,連玉又處理了些奏章,但再沒有比前面兩事更重大的了。素珍倒也聽得津津有味。每一個需要朝議的問題連玉幾乎都給出瞭解決方法,他所說的眾臣少有異議,素珍心知他事前必定仔細批閱了奏章,若換作是她,每日這般正襟危坐,只怕要瘋。
面對這些看似枯燥卻蘊含天下之勢的朝事,素珍竟不覺時間難過,反詫異怎麼一瞬便到了下朝的時間。
不意臨走前,連玉又擲下一塊巨石進湖,問眾人可有想過下屆科舉招募女子參試。
一時,整個朝堂鴉雀無聲。連玉這始作俑者卻沒事人似的一笑,先行離去。
素珍出門的時候,隱隱聽到幾個官員低聲議論,說天子鐵血,對這吏治怕是有得整了;又說竟要選拔女子為官,豈非要讓牝雞司晨?言語間惶恐又激動,紛紛猜測女子為官這主意可是來自孝安。
恰連琴和連捷從她身邊走過,也談到了這事。
連琴問道:“七哥,你說六哥為何會提此議?”
連捷笑道:“怕是和那妙小姐有關,那位小姐素有大志向。”
連琴一怔,哈哈笑道:“那女人可忒大膽了,她這魏國千金還想做大周的女官不成?”
連捷道:“只要六哥願意,有何不能?”
素珍本心頭怦怦直跳,聞言竟有些不是滋味。她吸了口氣,朝前面的刑部尚書蕭越走去。這蕭越看來和權派頗有些交情,正與李兆廷、晁晃等人並排走,反倒是老大權非同不知哪裡去了。
她正要上前,卻教斜裡走來的人截住。
冤家路窄,來人正是她方才還“惦念”著的權非同。
權非同臉上一派笑意,“去喝幾盅如何?”
素珍心裡思忖著昨晚私訪權府的事連玉肯定已經知道了,正愁怎麼跟連玉解釋呢,這時哪敢和他多說,連忙道:“木大哥,小弟不巧正好有事,改天請你。”
權非同哎呀一聲,笑得高深莫測,“賢弟事情可真多,而且恰好每每在我邀約的時候都有事。”
素珍一看左右,果見許多官員都看了過來,只好實話實說,“大哥,我昨晚才到你府上去,皇上那裡怕是也知道了,今兒又……大哥就行行好,改天我……”
“行,你欠我三次飯局。”
“是、是、是。”
素珍對他既忌憚,也有著幾分抱歉,權非同實送過幾回人情給她了:考前照顧她飯食一回;公堂上讓她一回;她街上被裴禽獸追殺時護她一回。她心想:日後還是要回禮的,一揖,道:“一定。”
權非同微微一笑,突然伸手握住她鬢邊髮絲。
素珍想起李兆廷的話,心知這人已獲悉她的性別,存心作弄她,卻還是嚇得夠嗆。
她這副模樣惹得權非同大笑。
“回頭必請大哥。”說罷,人飛也似的跑了。
權非同知她這回是敷衍他,但看她似老鼠見到貓的舉措,心情卻是大好。
*
另一邊,素珍截下蕭越。李兆廷從來不是多事的人,和晁晃先行告辭離開。
“不知李大人找本官何事?”蕭越神色有些古怪。
素珍知他必定以為自己這是要找他晦氣,考試前他可是賞過她一頓板子,連忙笑道:“大人見笑。皇上登基,希望做些利民舉措。懷素忝為提刑官,奉皇上之命,欲往刑部查些卷宗,看看可有冤案要翻,不知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蕭越一聽,臉色分明一霽,“李提刑客氣,分內之事,本官自當派人協助大人。”
素珍心中暗笑,天地良心,連玉可沒這樣吩咐過。她此前正愁如何到刑部討要卷宗而不至被疑,仔細一想,提刑的身份正好給了她方便,且
奉機案後,她看似儼然已成為連玉的心腹,這便更多了層助力。
蕭越對她有幾分忌憚,她也不知道蕭越到底是哪派的,但連玉這個面子他卻是要給的。
*
到得刑部,蕭越親自將素珍帶到資料庫,毫不怠慢。
素珍問蕭越要了二十年內全國各地刑事案件的卷宗,包括最近馮少卿、傅靜書和柳將軍等案的資料。
她的目的自然是查馮家抄斬一案,要下這許多卷宗,是為掩人耳目。連玉這當口應該已查到她“夏小姐”的身份了,二十年內的全國案件裡,正好包括魯縣夏家的案子。
李兆廷給她造的這新身份,正方便她辦事。她來刑部查詢卷宗的事,連玉早晚會知道,甚至現在已暗暗看在眼裡。但他會以為她這是要翻查夏家案的資料,連派的人會忖度她是以其他案子來遮掩夏家案,實際上,正好相反,她是以夏家案來掩飾她馮家的案子。
資料庫內,卷宗成千上萬,但都類別分明、井井有條,蕭越臨走前,命人將二十年內的資料都找了出來給她。
案卷堆在兩個桌案上,高高堆疊起來。幸得每份資料上都有時間和地點的索引,找起來並不艱澀,馮家案是新近才執行的,不消多久,素珍便找到了相關卷宗。
資料庫極大,堆滿卷宗,光線昏暗。素珍警惕地一掃四周,將門關上。
昏暗之中,燭光幽幽,素珍的手止不住顫抖起來。她死死盯著手中卷宗,耳邊盡是自己沉重的唿吸聲,一時,汗如雨下,怎麼都不敢開卷翻閱。
離真相便只有一步了,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父母、兄長和紅綃的模樣在腦中反覆湧現,半空中卻又有一雙眼睛淡淡地看著她,這雙眼時而倨傲清冷,時而含笑慵懶……五年前的石頭,五年後的連玉……
她大驚,一口咬到唇上,劇痛之下勐然清醒過來,一手將卷宗開啟。
一段字句頓時躍入眼中——
查大周前提刑公事馮少卿為晉王黨餘孽,與其妻、一子一女獲絞死刑。刑後曝屍縣城樓三天,以儆效尤。
執行人:嚴韃。
前提刑公事?她爹爹以前竟是朝官?甚至,和她官職相同!
嚴韃就是嚴相了。
震撼之下,素珍的喉嚨發出一聲悶響,她咬緊牙,視線緩緩移到年號處。
落的是……德靖皇帝!
也就是說,是先帝批下的案子。
不是連玉,不是連玉!
她緊緊盯著那幾個字,心裡一鬆,竟頹然跌坐到地上。
良久,她將卷宗放回去,又將十多年前夏家案的卷子抽出來,微微用力,做出數道握痕,方才放回原處。
*
一名男子從資料庫後緩緩走出,看著前方的身影,直至其完全消失。
這人面如冠玉,通身溫雅斐然,正是吏部侍郎李兆廷。
他比素珍早盞茶工夫過來。
當時,資料庫的兩名看守小吏發現有人過來,正想循例問話,發現卻是吏部侍郎李大人。這位新侍郎有意和他們大人結交,幾天前便來過,他似乎對刑部十分有興趣,蕭大人見狀便帶他逛了一圈。二人一改盤問的架勢,恭恭敬敬地問道:“李大人,可是有事找我們大人?”
李兆廷道:“哦,我就過來找點資料,已和你們蕭尚書知會過。”
小吏二話不說,讓他進去了。
天知道,李兆廷根本沒有知會過蕭越。他和蕭越結交就是為今天的事做準備,讓小吏以為他已經得到蕭越的允許。
靡靡燈火下,李兆廷迅速檢視著,未幾,將一份檔案抽出,放進袖中,又從懷中拿出另一份卷宗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他熄了燈火,走出庫房。
幾乎沒有人能偽造出這麼一份完美得看不出破綻的假檔案,但熟知大周公文、手段非常的三朝老臣魏成輝可以。
看著素珍離開,他返身進內,將方才那份偷龍轉鳳的檔案再次換了過來。
這正是素珍片刻前查閱過的檔案——馮家的卷宗。
當然,素珍不知道,她看的是假檔案。
其實,假檔案和真檔案沒什麼兩樣,不同的只是……年號。
真檔案的年號是桓文。
桓文是新帝連玉的號。
他知道,她一定會想辦法過來刑部查馮家案子的卷宗,所以早讓魏成輝做了準備。他希望她能夠死心,她的仇人已經死了,他希望她能儘快認清事實,遠離京城。這是他替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從此,再不相欠。
兩名小吏看他走出來,利索地打招唿,卻聽得這位李侍郎輕聲道:“兩位差大哥,抱歉了,本官方才和兩位開了個玩笑,事實上,你們蕭大人並不知道我過來。”
兩名小吏本還想向蕭越邀功,說今日
好生招待過李侍郎,聞言登時面面相覷。
誰知道這李侍郎進去幹了什麼?說什麼也不能自打嘴巴,將這事報與蕭大人,否則,他們可犯了瀆職大罪,可被革職查辦!
李兆廷緩緩步出刑部,目中清明。他很清楚,這事就此終了,不會有人傻到將事情告訴蕭越。
*
有句話叫螳螂捕蟬。
素珍不知道資料庫後有個李兆廷,也不知道刑部對街的巷中還有兩名錦袍男子在暗中監察。
晌午的陽光將連琴的身影勾勒出來。這位爺臉色並不好,“派去魯縣查探的探子有訊息送回來,說她是二十年前夏家的遺孤。六哥說她一定會來刑部檢視當年夏家案子的呈堂記錄,她果然來了。”
“我和六哥一樣欣賞這姑娘的才華,並不想做絕。慕容缻為人驕橫,沒什麼可說的,但無煙、阿顧、妙音這些女子,哪個不是萬裡挑一?六哥並非非要她不可。她不肯對六哥坦誠交心也就罷了,但凡她對六哥有任何威脅,我只能將她發回原地了。”
說這話的自是七爺連捷。
連琴想起什麼,突然咧嘴,笑意狡詐,“你方才在李懷素面前說起妙音是故意的吧?”
見連捷點頭,連琴目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七哥,我可不會這般心慈手軟。六哥說,她身上還有秘密。你們愛才,小爺可不愛。只要讓我知道,除去夏家那死人的案子,她還有其餘想法……”他毫不掩飾眼中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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