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13 指點迷津
傍晚,宮中。
連玉在御書房裡批閱奏章。
門外內侍恭聲稟報:“皇上,雙城姑娘求見。”
連玉擱下筆,“請姑娘進來。”
很快,女子進來下拜,“雙城見過皇上。本來,若非傳喚,奴婢不該到此。冒昧求見,皇上恕罪。”
連玉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不該來你也來了,有什麼事就說吧,朕不怪你。盒”
以前,他從不會開這些玩笑,他變了,變得越發讓人無法掌握。
雙城有些出神,直至連玉屈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提醒她的失態。
她沒有就座,躬身又福了一福,輕聲道:“聽說皇上三天後將啟程南下視察皇陵施工進展,雙城請求伴駕。”
連玉聲音微冷,“雙城,朕此次去並非遊玩。”
“奴婢知道,”雙城苦笑,“只是,奴婢實在惶恐在宮中擔驚受怕的日子……”
“朕已下過旨,誰都不敢動你。缻妃也不會再去找你,你且寬心。”
“若這人是皇太后呢?”
“她不會。”連玉說著,突然想起什麼,嘆了口氣,“倒是朕疏忽了,若她讓無煙來當這個醜人,倒是棘手。”
雙城一驚,半晌方道:“皇上倒明白女子的心態。”
“也不是明白。只是這世間權力頂峰,爾虞我詐,借刀殺人,大抵如是。你回去準備一下,隨駕出行吧。”
雙城大喜,拜謝。
她是隱忍之人,只是此刻被久違的喜悅攪動了心扉,又見金色夕陽映入窗內,鎏金之輝古拙寧致,因是守喪期間,連玉身穿一身白色便服,前襟僅繡了梅竹簡圖,雙手交握疊放於桌上,反顯得越發風流雅緻,可眸中又分明透著一股霸氣,剛柔之間,一時竟讓人不敢仰望,不由得痴了,心中翻來覆去竟都是一個想法:為何如今伴在這人身邊的不是她?
雖苦苦壓抑,卻終究再也按捺不住,將那問題問了出來,“皇上當初接雙城進宮是不是因為阿蘿姐姐?”
雖是問了,卻害怕聽到答案。
連玉微微變了臉色,良久,方淡淡道:“朕知道,你和阿蘿姐妹情深,阿蘿死後,為免觸景生情,你父親將你送到民間私塾求學,一去經年。可你終究回來了。雖說你和權相定了親,可母后終究不放心,遂下旨宣你進宮,囑咐你與權相儘早成婚。”
“太后不喜阿蘿姐姐,也不喜雙城,只怕雙城此番回京會引起皇上的想法。”雙城說到此處,兩頰微紅。
連玉想起阿蘿,聲音也不復方才的冷淡,“你進宮那天,缻妃病了,朕去看她。這病來得巧,朕焉能不知其中蹊蹺?母后其實也知道攔朕不住,不過是藉此提醒朕不要去看你,但朕還是過去了。朕想看看你,看看阿蘿的妹子如今可已長大成人,過得可好?”
雙城眼眶一熱,卻倔強得一聲不吭,緊緊凝著眼前年輕的君王。
“便是這一瞧,就瞧出禍事來。朕那天失態了,將茶杯摔了個粉碎。你幼年和阿蘿不過有四五分相像,如今卻出落成七八分的模樣。
“你又婉拒了太后,不願將婚期提前。那一刻,朕便知道,必須要將你接進宮來,否則,太后未必會放過你。宮外有太多可乘之機,只有將你放在朕眼皮底下,朕才放心。”
雙城喃喃道:“你將我接進來,原來是這緣故。”
“嗯,搞砸了你和權相的婚事,朕也歉疚。一直沒有告訴你原因,是不希望你活在被謀害的恐懼中,只是你既然問起,朕便索性一併與你說了。”
“不必害怕,除非朕死了,否則誰也不能動你。”
連玉起來,拍拍她的肩膀。
這是一個帝王的承諾,何況,他是個能力卓絕的帝王。
雙城心下怦怦直跳,所有憂戚、荒涼似乎都在這一刻被他撫了去。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
“謝謝你,姐夫。”她故意說道,眼角蕩起一絲嫵媚,接著更踮腳吻住了他。
連玉一怔。
他從未在平日清冷的她身上見過如此媚態。
雙城一觸即退。
男人溫熱、柔軟的雙唇讓她心悸不已,她趕緊開門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腳步匆匆,唇角卻不由得淺淺翹起:連玉這下也是要亂了吧?
連玉的確有些震撼,實有些料想不到。他拿起茶盅,卻遲遲沒有漱口,不得不承認方才一瞬,他心中一動,因為那雙和阿蘿十足相像的眼睛……
*
素珍回到提刑府,已是入夜時分。
大夥在廳中等她吃飯。福伯替她置了副碗筷,又拿了封信給她,說是權府送過來的。
素珍拿了信徑自回房。眾人見她神色古怪,跟了過去,卻教她鎖在房外。
略一檢查,印泥完整,她很快拆了信。
信是以權非同的名義送來的,卻
是李兆廷寫的。
汝已閱刑部公文,吾早前已閱之。迄今,唯有一言,請速離京。否則,只怕魚死網破。
原來,李兆廷也已去過刑部!
現在她該怎麼做?本來清晰的目標、前行的腳步,一瞬間突然全部亂了。
李兆廷信中隱晦的話她明白。
若她繼續留下來,難免將來不會露出破綻。就像殺妓案,她對王妃一時仁慈,險些鑄成大禍。
天下皆知,李兆廷和馮素珍有婚約在身,若她真正的身份被識穿,勢必會連累李兆廷。
連玉只要按上一條知情不報之罪,李兆廷就必死無疑。作為權派骨幹,連玉焉會不借此除之而後快?
即便是權非同也保不了他,除非造反。
可權非同和李兆廷關係再深厚,也斷不可能為了一個師弟便和連玉兵戎相見。
是以,李兆廷幾次提出讓她離去,一為她性命著想,二是為他在京中的根基。
只是,他為人驕傲,自不屑將這種話說出來。
但一句“魚死網破”點醒了她。
可她想替馮家翻案。
父母、兄長的屍首還在官府手上,又或已投入亂葬崗,她身為人子,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辱至斯?
她一拳捶在桌上。
哪怕李兆廷騙過她,他待她卻並非絕情,她又怎能連累他?
他不愛她,她卻愛了他十多年,愛他早已成為她的習慣。
本來路上還慶幸,馮家抄斬一案非連玉所為便好辦多了。
她記得先帝在位時馮美人對他有幾絲不屑,但對太子卻頗為讚賞,又願有生之年,天下太平,永無戰亂,小橋流水,觀星賞月。
有著這樣願望的爹爹怎會謀逆?
何況他深愛妻兒,斷不會置妻兒至此萬劫不復之地。
如今既已確定下旨殺她馮家的並非連玉,她可以進一步和連玉建立更親厚的關係,找到合適的機會就將真實身份告訴他,求連玉下旨為馮家平反……否則,爹孃一生揹負逆賊之名,她如何能安!
素珍狠狠地抓著頭髮,頭疼欲裂。
“公子,霍侯求見。”
折騰得傷口都微微裂開之際,門外傳來福伯蒼老的聲音。
素珍不覺詫異,這大晚上的,霍長安來找她做什麼?總不會是觀星賞月吧?
她開門相見。
霍侯爺笑吟吟地道:“喝酒去,看星星,看月亮,順道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素珍:“你信不信我噴.你一臉鼻血?”
霍長安一笑,勾過她的肩膀就往外走。
兩個都是不拘小節的人,找了家像樣的酒館,沒有包廂,就在大堂裡坐了下來,不像連玉、李兆廷那些公子哥那般講究。
霍長安給她倒了滿滿一杯酒,素珍悶著頭喝了,去討第二杯的時候,霍長安卻按住酒壺,“你的傷還沒好,喝一杯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這人真不夠意思,說請我喝酒,哪能喝一杯就算了?這酒又要不了你多少錢,再來,滿上!”
霍長安白了她一眼,“都說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好歹是當今狀元郎,還真以為我是請你喝酒來了?再說了,借我倆膽子我也不敢,你是連玉的小寶貝,又傷勢未愈,把你喝傷了,他豈不整死我?”
素珍笑道:“他後宮裡的美人多著呢,什麼寶貝,我看你醉了才是。”
哪知霍長安卻哈哈大笑,“我說李懷素,你是不是吃醋了?我說你是他的寶貝,可沒說是什麼寶貝,寶貝臣子也是寶貝,寶貝女人也是寶貝,你這是將自己當後面那種看待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滾。”
“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連玉的確是看上你了。我便不信,你被他接去休養幾天,他沒對你……做過什麼。”他目透精光,“慕容六那傢伙在你還是男子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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