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8 採草賊
晚,霍府別院。
素珍洗完澡,繫好裹胸布,穿上衣褲,便斜斜地靠在床邊想事情。
雙膝嘶嘶地疼,她一邊咒罵著連玉,一邊撫著快要爆炸的腦袋。
一時氣憤,當眾對阿三下了戰書。可是一場戰鬥,若連應戰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打,又怎麼能勝?
而且,這是一場怎麼打都輸的仗。
記得當所有人都離去,房中只剩她、連捷等人和倚靠在椅上閉目不語的連玉時,她討好地問連玉該怎麼審理此案,連玉鳥也不鳥她,揮手一招青龍、白虎,兩人將她押到殿外扔下,便揚長離去盒。
當日,接下莫愁的狀子,知莫愁無處容身,謝生父母對莫愁只有怨恨,先前莫愁告狀回去,便狠打了她,遂將她接到自己暫住的霍府別院。回來後,她連莫愁也不曾去看,只燒了一大桶熱水,又惡狠狠地吩咐那四隻“雄性動物”不可進來***擾她,洗完澡後,便癱在床上半死不活,思前想後,呆坐半天。
她必須要知道連玉的意思,才能辦案。
可連玉若要為國放棄莫愁和謝生,她又該怎麼辦?
連玉這樣做無可厚非,而且,他也該這樣做。
國家的利益必定高於個人的。
可是、可是,若連莫愁都為最終負了她的謝生不惜四處受刑也要告倒裴奉機,她又何堪忍心舍了她?
死的那幾個似乎並不是什麼好人,可是,這些人人稱賤的人在最初,又有多少不是為了生活、生存?
將莫愁帶回的路上,莫愁曾略略說過,死的兩個姐妹那晚曾贈過她不少銀兩,讓她和謝生拿去做小營生。
她大叫一聲,恨恨看向懸在屏風上的狀元紅袍和烏紗官服。
娘誒,她是來復仇的!
現在是怎麼了?
別人的事,關她屁事?
她全家都死光了,其他人也跟著全部死光才好!
她對得起別人,誰來對得起她!
“李懷素。”
她閉上眼睛,又號叫了一聲。突然,一道聲音空降在耳邊。
她一驚,勐地睜眼,卻見一個戴著臉譜的灰袍男子站在床前。她想也沒想,一手往床上的包袱一摸,然後轉身一揚。只聽得對方低沉斥道:“你往我臉上撒了什麼?”
“石灰,防身用的。採草賊,看老子不打死你!”
素珍心滿意足地看著來人雙目緊閉,正要過去將這偷襲者的臉譜摘了暴打一頓,卻見這人身子微微前傾,前襟有什麼東西探出半截來。她一看,不得了,那是……她的笛子!
笛子很快跌回衣物裡。雖只有一瞬,但素珍確定,那做工、那刻字,必是她的笛子無疑。
那、那、那……豈非就是李兆廷?!
她頓時愣住,正又驚喜又不知所措。
對方沉聲喝道:“是我,霍長安。李懷素,你這蠢材,本少要採草用得著採你?馬上去找些菜油過來給我沖洗!”
咦,這是什麼狀況?兆廷為何要冒充霍長安?
素珍傻眼,愣了好一會兒,才啊了一聲,衝了出去。“霍長安”只聽到屋內許多東西被撞翻悶跌的聲音。
素珍到廚房取了菜油,從廳堂經過的時候,見眾人倒是鎮定。霍府總管也在,看她經過,還禮貌地衝她作了一揖。
她這時倒有幾分明白,怪不得眾人肯讓李兆廷進來,有霍府總管在,他們果真把他當成霍長安了。
兆廷也厲害,居然連霍府的管家也請來了。只是,他為何要假扮成霍長安?她帶著滿腹疑慮回房,仔細將門鎖上,有些小私心,希望兩人相處不被打擾。
“霍長安”將眼睛洗乾淨,皺眉看著一室東倒西歪的椅子。某人正在銅鏡前整理頭髮,笑得一臉猥瑣。
他過去一拽其衣領,將人扔到床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素珍心裡七上八下,想過去挨著他坐下,又怕他不喜歡,自己爬起來坐到床的另一側去。委實想不明白他為何要裝扮成這個樣子過來找她。
偷看他一眼,他的髮飾、衣物都是霍長安的,且兩人高度相去不遠,他方才的聲音也是刻意模仿的,若非她撒他一臉石灰,他閉著眼睛身子一動,帶出小半截懷中笛子,那笛子又是她親手所做,笛上刻有字,她必定要以為他是霍長安。
她終於忍不住小聲道:“你為何要戴著臉譜?”
“我在這上京多人識得,你我之間不宜過從甚密。”“霍長安”淡淡道,“我來找你是想談談連玉和案子的事情。”
素珍一聽,卻是微微一震,隨之心下又甜又澀,甜的是那天他雖對她放下狠話,但終究沒有真的就此棄她不顧,他來此是要提點她什麼的吧?澀的是,他情願裝成霍長安來接近她,以絕她心思。
她知道,自己絕不可戳穿他身份,否則,這場談話就無法再進行下去了。若他只願意以這樣的方式來見她,那麼她便
按他喜歡的來做。
“侯爺,我們‘不宜過從甚密’是什麼意思?”她不覺疑問。他用的是霍長安的身份,這話似乎說不通。
“霍長安”淡淡一笑,“你難道沒看出來?”
“那天皇上御書房留下來的親信裡沒有你,你的意思是說你和皇上不是自己人?”
“我和連玉關係如何與你無關。你只需知道讓皇上知道你我交好,並非好事。”
素珍討了個沒趣,朝他齜齜牙,心想:這藉口倒是不差,若非早知你是李兆廷,還真被騙了。她衝他一笑,道:“請問霍侯為何大駕降臨?”
“霍長安”不答反問:“今天的事,你恨連玉吧?”
素珍一怔,但聽他語氣認真,她自是得配合他,頷首道:“當然。這人翻臉太快,我知道,我自己有不對的地方,只是,他也太絕情了。”她說著,恨恨啐了一口。
“霍長安”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口水,“過來。”
素珍一聽卻是大喜,屁股一挪,挨著他坐下,做了方才一直想做的事。冷不防頭上卻吃一下好敲。她眉一豎,“你打我?”
“以後還敢在我面前撒野,本侯還打你。”
素珍知李兆廷生xing.愛潔,吐吐舌,道:“你也別怪我,都是連玉的錯。還連玉呢,鰱魚還差不多。趕明兒老子就買幾尾回來下酒,霍侯你也過來嚐嚐。”
“霍長安”握握自己的手,將想往她腦袋狠敲幾下的衝動努力壓下,只道:“有沒有想過他為何要那麼做?”
“誰知那死皇帝心裡想什麼!”
“痛能讓人吸取教訓。皇帝大抵想讓你記住,要當一名好官,憑的不是聰明、不是一顆為民的心就足夠。”
素珍驀然怔住,又聽得他微微沉了聲音問道:“御書房裡,所有派系暗湧,可都看明白了?明哲保身的官場作風,可都看明白了?你要想在一個地方混,就必須先要明白自己身處一個什麼環境,當中都有些什麼人,哪些能為己所用、哪些要提防、哪些是敵人。”
“你是說連玉在給我上課?”素珍越發驚訝。
“我們且先不管連玉怎麼想。本侯問你,你如今是否已經明白莫愁一案來龍去脈?”
素珍點點頭。
御書房中,連玉發問以後,每個人都做了表述,若非如此,她還不明白這案子背後的一場好戲。巡遊的提出怕是有意的,將事情鬧大,讓連玉與大周陷入兩難境地。只是沒有人想到,她會接下這案子。
“可我不過是連玉的一顆棋,他用得著這樣來提醒我?何況今日他的處境也不易,哪還有工夫顧及我?再說,他既是如此用意,事後為何不告訴我?”
“君王的心誰明白?也許他不希望在你眼裡看到同情,你不也說,他今天處境難看?堂堂一國之君,卻不可輕易和權非同起衝突,還要你去頂撞權非同一句,不可笑嗎?
“若你把我當朋友看,且聽我一言。不要處處和權非同針鋒相對,看樣子,他對你頗有些興趣,若連玉他日敗於這場政治鬥爭之中,權非同也不至於太難為你。”
素珍又是一怔,身旁溫暖驟冷,卻是“霍長安”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然而,方才那沉厚的聲音仿若一股力量穿透到她心上。
對了,李兆廷是替權非同辦事的,所以他才選擇以霍長安的方式來提醒她,這就是他今晚的來意吧。
不知為什麼,在宮中,他讓她和權非同私下接洽,她絲毫聽不進去,如今一席話卻讓她眼眶微熱。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兩小無猜嫌。
彷彿一瞬融會貫通。
即便他不愛她,今晚一聚,卻讓她覺得十多年的痴戀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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