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7 抽刀斷水水更流
太師……素珍聽到此處,卻有絲疑惑:為何司嵐風要和魏成輝商量?
卻原來魏無煙之父魏太師,本便是兵部尚書,多年前更曾任諸皇子之師。太師一銜,乃連玉納魏無煙為妃後,為示對帝師和國丈之恩寵,特賜下此封號。是以,他的身份比其他五部官員要更高一籌。
魏成輝嘆了口氣,道:“臣稍作思量,只將此女仍轉押刑部,並和蕭尚書商量,最後以多次滋擾朝廷府臺罪名將其拘下,等候兩位相國說法再行定奪。”
“太師考慮周全。”嚴韃眉頭一皺,看向連玉,道:“皇上,待到得老臣此處,老臣知事態不輕,立刻稟報皇上。”
“可惜,此時刑部又出狀況,”慕容景侯微微冷笑出聲,“那莫愁yo惑牢頭,那牢頭將她偷帶出去歡好,其間竟被她襲擊逃離。”
“是,此次確乃臣手下不力!”蕭越一驚,立下跪下向連玉請罪,“皇上,臣已將那牢頭下獄問罪。盒”
至此,素珍愈聽愈驚,這中間竟輾轉過如此多官員。這些陳述之中,處處都透著一種難言的古怪,但她卻又無論如何說不出古怪在哪裡。
連玉忽而按桌而起,眾人一驚,卻見天子並沒看這蕭越,仍是微微笑著看向權非同,“京兆尹何賽受權相督管,刑、吏二部亦為權相所管。此事關係大魏世子,連續三處,竟沒有人向權相匯報?還是說權相實早已接報,只是沒有報給朕知?直至鬧到兵部,太師報到嚴相處,嚴相面聖,朕才知道!”
連玉竟突然向權非同問罪!
眾人俱一驚,不知權非同將會如何回答……若說何賽、蕭越和李兆廷等人曾向他報告,他卻沒報上去,無疑是直接衝撞連玉權威;若說手下人不曾報,則連玉未必不借此打擊這些部門。
顧雙城的事,權非同已退了一次,此次再退,手下人怎麼看?
素珍心跳怦怦加速:這裡都是人精。以莫愁性情,放出來必不肯罷休,何賽怎會看不出來?本來該將她扣押到世子離京,何賽卻將她放了出來。這樣一來,莫愁一定會找其他京官受理此事,將事情鬧到人盡皆知。幾名大官都是人精,早看出不妥,魏太師更是聰明,將人送回刑部拘留,再上報嚴相,這一著既沒得罪權非同,又透過嚴韃將事情上報天子,自己便出了局。最終難為的是當今天子,依法處理,影響兩國貿易;暗中私了,為民責罵。
刑部尚書蕭越狡猾,眼看球又被魏太師踢回自己這邊,立下設計獄卒讓莫愁逃脫,莫愁yin誘獄卒不過是藉口。
這當中眾人可謂機關算盡,直到案子落入她手。
權非同一笑,拈袍而起,光潔下頜輕輕仰起,“啟稟皇上,他們確曾向臣報備過此事。只是,臣……以為不必向皇上報告。當初,祖法既賦予相國監管之職,要的便是為天子分憂。若事無大小,皆要皇上定奪,那還要臣來做什麼?再說監管,那莫愁也並無犯什麼大事,這麼做,百姓會以為皇上要……殺人滅口呢。當然,後來,兵部不該拘也將人拘了,這轉至刑部,刑部丟了人,確是失職了,臣必定嚴懲。”
一句“兵部不該拘也將人拘了”,魏成輝微微一笑,但無反駁他。
蕭越聞言立刻跪下,朗聲道:“下官願受處罰。”
連玉眸光微暗,卻始終按住桌面,聽權非同再說。
“皇上,堂堂魏世子教一名女昌.所告已是荒謬,總算何大人一審定案,還世子清白。誰料大周官員竟再次接下那女子的狀紙,鎮南王焉不能大怒?魏國亦必舉國震驚。大魏本就有意提高糧油價格,現下豈非火上加油?”權非同眸中光芒如星,淡淡笑著,看向連玉,“是以,剩下的事,全仗皇上了。皇上說怎麼解決,咱們便怎麼配合,務必穩住糧價才好。”
連玉唇角微勾,臉色卻是嚴峻,眉都微微攏了起來。
屋內氣氛一時僵硬。
顧雙城快步走到連玉跟前,奉上新皿,不動聲色地將二人視線稍稍隔開。
權非同眯眸看著顧雙城的背影。
連著素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權非同此次不退且進,這位權傾天下的相國袖手甩出漂亮一著。
他與魏國有私交,手捏魏對周的糧油價格,雖說未必能壓下多少,但效果必定比別的大臣去談要好。連玉此時如何能斥罰其手下?
莫愁一案,誰看不明白,那裴奉機若非將莫愁逼到絕處,一名風塵女斷不敢與一國世子過不去。
本來,這球你踢我避,事情仍在暗處,就好似星星火苗,被人一撲就熄。
偏偏此時出了個大巡遊,素珍當眾接下國案,天下皆知。
若以國為重,則只能維持何賽原判,然天下有識之士會怎麼看待此事?哪怕許多人都想:莫愁不過是一名女昌.伎,那謝生也不過一介書生,相比一國貿易之大,死不足惜。然大周子民被活活冤死,這國家顏面何存?若一個君王,連一國尊嚴也無法維持,那他以後還能讓百姓信服嗎?
然而,若
果真拿到證據定裴奉機死罪,則貿易必斷。
素珍突然覺得膝上痛楚不過等閒。顧雙城奉完茶水走到一旁,正好讓她可以看清桌案後那個男人的表情。
所有人和她一樣,此時也都看著他,間或瞧權非同一眼,都在想:這天子之位當真牢固?
從扣下顧雙城開始,到科舉考試以退為進拿下一局,連玉不動聲色,卻顯出他作為帝王的氣勢。然而,權非同二退之後,竟一步進逼,正式向連玉宣戰。
這局是大棋,然而,連玉敗跡已呈。
“權相言之有理。”連玉一笑,沉默地坐回椅中,良久,才緩緩看向群臣,“對於莫愁案怎麼判,諸卿,可有說法?”
“末將記得,李大人曾說過,君制以策,我等執以策。皇上此番怎麼說,我等便怎麼做。皇上若因此與大魏兵帛相見,末將必定身先士卒,為皇上征討。”
“臣等恭聽皇上訓示。”
隨著晁晃話語一落,眾人紛紛跪下,只有嚴韃、魏成輝、連捷等寥寥幾人仍站著。
這應和的多是權非同的人,亦不乏觀望派。此等大事,說什麼都不對,說多錯多,一跪便好。
間或,會有人向她看來,目光帶譏含誚。
素珍眯眸看著晁晃——那眼梢微吊的青年。
霍長安安靜站著,眼底似笑非笑,卻不置可否。
連玉坐在椅上,沒有說話。也許說,他無話能說。
權非同略略一挑眼尾,道:“臣有事要辦,先行告退。”
連玉聞言,方摸摸鼻翼,笑道:“好。”他讓眾臣也下去。
眾人相繼起來。
“木大哥且留步,小弟有話想和大哥說。”
眼看權非同攜李兆廷等一干人輕聲談論著什麼便要出屋,仍跪在地上的素珍突然出聲。
聽得她突然喚權非同“木大哥”,連玉眯眸靜看,連捷幾人亦是微微一訝,眾官都愣住,卻難得看到權非同緩緩轉過身來,含笑看向素珍。
“懷素請說。”
權非同這次,沒有說“李大人”。
李兆廷目光隨之微微一頓。
素珍笑道:“木大哥,寧安大街那晚,懷素對阿顧姑娘無禮,大哥好意提醒,懷素卻沒有應答,大哥道是為何?”
“為何?”權非同不意她竟說起這碼子芝麻綠豆事兒來,微怔之餘,倒是略有些意趣,一笑,問道。
“因為,懷素這人雖是痴傻,卻非猴子可任人耍玩,有時還是略懂些人情的,當時你想讓六少誤會一些什麼,是不是?所以,當時,誰出的聲,我都沒有理會。”
素珍滿意地看著權非同輕輕哦了一個字,微挑起雙眉,盯著她。
“這些年來,大哥屆屆科舉皆參加,可又不得不孤芳自賞,想來除去今年李兆廷李大人的卷子能勾起你一絲興趣外,就再也沒有其他賞心樂事。懷素這次一定努力,爭取在莫愁案裡交出一張讓你滿意的答卷。”素珍緩緩說道。
權非同聽罷,竟不由莞爾一笑,好一會兒,方慢慢收住嘴角笑意,道了個“好”字。
此時,午後陽光正燦,人們只見那位白衣權相眸中半帶冷冽,又半帶玩味;地上少年目中卻都是焰色,彷彿是冬陽所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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