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3 玄武,清場
內侍們恭敬答應,很快退了出去。
素珍鬆了口氣,心想:現下就出去請罪,然來時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氣概,此時卻越想越是後怕,連玉會不會一氣之下將她殺了?
她無旨偷進宮。
進的還是他的寢宮。
繼而踩髒了他的龍床。
衝動是魔鬼啊魔鬼,好人、忠臣不是這樣當的。她越想越覺得自己二百五,突然只盼連玉趕緊睡他的妃子去,好讓她原路折返盒。
可門外的侍衛眾多,氣勢赳赳,都是一副很能打的樣子,這原路折返的難度值她不敢想象。
她越想越驚,忽聞外面連玉一聲輕笑。
這廝在發什麼神經?才想著,帳幔一鼓,陡然向自己面門打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抹厚重的金黃已被一股勁風削開,一柄明晃晃的長劍隨之架到她頸上。
“是來刺殺朕的嗎?”男人的聲音瞬然落到耳邊,微淌著笑意,卻處處透著一股殺戮之氣。
她驚得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連忙道:“皇上,是微臣、是微臣,並非刺客,千萬別砍錯好人。”
連玉此時自也看清那在他劍下抖得差點撞上劍刃自取滅亡的人是誰。他朝自己床上那倆腳印看了好一陣子,直想將素珍滅了,好一會兒,方才抑住怒氣,將人從床上拎下來扔到地上。
素珍連連磕了幾個頭,對方仍是杳無聲息,那巨大的壓迫感仍十足恐怖地籠罩在自家頭上。她抬頭偷瞥,冷不防對上一臉怒氣的連玉,驚得一屁股跌倒。
連玉瞥了一眼她身上的服飾,道:“容朕猜猜李提刑是怎麼進來的。李大人此前與公主耳語,怕說的便是這個吧,先讓公主宣你進宮,然後裝成小太監隨公主過來,最後她出你留。”
素珍立刻道:“皇上英明,皇上實在太英明瞭!微臣做什麼都瞞不過皇上的法眼呀!可微臣如此,還不是為見皇上一面?皇上便看在微臣對皇上痴心一片的分上,饒過微臣冒犯之罪吧。”
痴心一片……
連玉嘴角一抽,瞬頃想起什麼,諷道:“李大人對誰都是痴心一片,聽說與霍侯過從甚密。今日一見,侍從什麼的也是你痴心一片的物件。”
素珍正在積極地苦思脫罪之辭,聞言一愣,心道:怎麼又扯到下午的事情去了?轉念一想:是了,連玉素有潔癖,自也不喜歡人斷袖的,眼看她抱住冷血,自然不愛。她福至心靈,立下換上一副嚴肅表情,“皇上,微臣先前頭昏乏力,方才讓我家隨從相扶;和霍侯之交,乃感激當日援手。微臣絕非斷袖,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她慷慨說罷,又見連玉不知怎的臉竟又沉了幾分,心裡納悶:哪裡說錯了嗎?皺眉一想,隨即恍然大悟,方才那句“痴心一片”拍錯馬屁了,忙道:“微臣對皇上痴心歸痴心,卻絕非斷袖之情,而是敬重、愛戴……”
“你到底有完沒完?”連玉沉聲斥斷她。
她心道:不好,仙人闆闆,這龜孫子軟硬不吃。一瞥旁邊茶几擱有茶盞,她連忙拿過,遞給連玉,“來,摔點東西解解氣。”
“你還記恨著御書房裡的事?”連玉目光更沉幾分。
素珍被他一嚇,手一鬆,果斷地把茶盞給摔了。
“你賠。”連玉看著她,倒換了輕描淡寫的語氣。
素珍耷拉著臉,膽戰心驚,“這要多少銀子?”
連玉笑了,“朕用的東西,你以為呢?這可是前朝官窯歲貢的東西,價值萬兩。”
素珍一聽傻眼。
“你的俸祿,二十年不吃不喝,勉強夠還了……”
不待連玉說罷,素珍立下跪下了。她就是看他生氣,讓他摔點東西消消火,“霍長安”拜訪過後,她已沒把御書房的事放在心上,相反,惦記著御書房事兒的是他!
連玉卻臉色迅速一變,竟將她攔腰抱起。
素珍這下徹底懵了,又驚又駭,尋思:他不會想出什麼變態法子折磨她吧?
她從未被人如此抱過。盈鼻的是對方衣物的清香,她下意識伸手橫在他胸前,卻摸到一塊堅實。她自是知道那是肌肉,羞驚難當,也顧不得他是皇帝,只消一句話,便能要她性命,本能地便叫出聲來。
此當口,連玉已將她穩穩當當地放到他床上。
門外立下傳來眾侍衛緊張的聲音,“皇上,發生何事了?”
“無事,只是朕的一個……妃子頑劣,偷偷躲進來和朕開了個玩笑,你們退下吧。”連玉伸手捂住她的嘴,淡淡答了一句。
這卻把門外眾侍衛嚇壞,聲音惶恐傳來,“奴才有罪,竟不知皇上寢殿來了人。”
素珍嚥了嚥唾沫,眼前閃過一副血濺當場的場面,又聽得他壓低聲音警告道:“李懷素,你再敢亂嚷嚷,朕就喊有刺客。你擅闖宮闈,藐視王法,朕能恕你死罪,太后可不會這般心慈手軟。”
她心肝怦怦作跳,
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眼下先這麼著吧……
話雖如此,但當連玉屈膝半蹲到地上,伸手握住她腳踝將她褲子一卷而起時,她還是震驚得又叫了一聲。
門外侍衛這回卻一聲不響,怕打擾了皇上和愛妃的“雅興”。
素珍也總算鎮靜下來,看連玉盯著她雙膝在看,也朝自己膝蓋掃了一眼。兩膝紅腫破損,有些地方結了層淺痂,結痂的地方有淡薄藥香送來,那是“霍長安”送的藥膏,有些地方卻在流血。素珍這才知道痛,新傷是方才下跪被地上的瓷片硌的。她手臉膚色如麥,腿腳倒是纖細白嫩,筋絡、血管在嬌嫩的皮膚下隱隱可見。
“你喜歡跪瓷片,扎死也是活該。”連玉卻不同情,冷冷說著,一瞥屋頂,命令道:“都清場吧。”
屋頂擊掌聲傳來,彷彿答覆。
素珍再次傻眼——這、這、這屋頂上有人!
連玉見她如此,神色稍緩,略一遲疑,輕輕在她膝上揉了揉,方才淡淡道:“那天的茶水,朕也是嘗過的,不算太燙。少時在宮中幹活,遇著脾氣不好的,經常受這種傷,時日一久,也不覺得什麼痛楚了,倒忽略了你與我並不同。”
雖說眼前這人長得好,連手也比她的好看,可再好看,他也是個男人。一股粗糙灼熱的感覺從他指腹蔓延到她膝上,素珍氣血上衝,又臊又怕,卻又不敢將腳拔出來。哪裡還顧得上他說什麼,否則,她必定對他的話感到奇怪。
“很疼嗎?”
她還在發愣,苦思脫身之法,卻被那突然凌厲了幾分的聲音震得一下回過神來。
眼前,連玉放大的臉龐看上去有絲刀刻般的冷硬,眉峰卻有些不協調地擰緊。
這是關心的表情。
可這關心卻有點兒過了,皇帝會這樣對一個臣子嗎?
可若說他有什麼其他想法,堂堂天子要男寵、孌童什麼的,只易不難,要找也找個養眼點的,怎會看上她!
素珍莫名慌亂,穩了穩心神,連忙道:“不疼。皇上如此厚愛,折煞微臣了。”她說著,裝作不經意挪動。
連玉目光一暗,緩緩放開手。
“臣今晚打擾皇上就寢,自知罪孽深重,莫愁案一了,臣自當領罰。臣先行告退,皇上好夢。”素珍見狀,連忙從床上爬起來,彎腰鞠了個躬,一拐一拐跑到門口。
原本偷進來想面呈的話還是暫時放下,真真惹怒了連玉,她十個腦袋也不夠砍。今晚,連玉待她,算是好脾氣了。
“哦?李大人這麼晚過來,就是為了參觀一下朕的床?”低沉的嗓音傳來。
素珍差點沒教此話嗆死,回身只見連玉站在床前,也沒有看她,只淡淡地看著地上一片狼藉。
她吸了口氣,終於一掀衣襬,跪到地上,“皇上,微臣確實有話想說。一直沒等到你的回復。”
連玉挑眉冷笑,“你在怪朕連一個答覆都不敢給你,是不是?”
素珍心底深處雖恨這男人和馮家案子的淵源,突然卻又有些難受。確實,連玉的處境,不容易。
和她以前看過的游龍戲鳳的摺子戲不一樣。
此刻,拋開所有仇恨,他是她的君,她是他的臣。也許,這樣說出來的話會更加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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