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82 回春
“從小,別人都會告訴你,得失輸贏是尋常事,其實,沒多少人能看開。沒有必要強逼自己淡泊心性,但必須記住,贏的時候莫笑,輸的時候莫哭,輸了就想辦法贏回來,哪來那麼多時間緬懷失利?贏的時候便準備著輸。感激你的對手,他們越強大,你會變得越強。
“還有,七情六慾不要都掛在臉上,無論你有多麼憎恨那個人。”
連玉說著,忽而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氤氳不明。
素珍本在思量他的話,他這一眼,讓她暗自心驚:難道連玉發現了什麼?
她自問平素對他的恨意都藏得極好,只是方才他以御廚相逼讓她難為,神色可能露出些端倪。
眼看連玉走出院子,她連忙追了上去盒。
*
客廳內,除去冷血臉色難看,眾人相處得倒也樂融融,尤以小周為最,這正坐在連捷身邊陪他說話,大獻殷勤。
看他們出來,一下都站起來。
只等連玉發話。
素珍本想蹭到冷血身邊求安慰,也安慰下這孩子,連玉突然瞥了她一眼,目光微冷,她立下打消了這念頭。
無情目光微微一動,又瞥了一眼冷血。
這實是除素珍以外,素珍手下一夥人第一次和當今天子正式見面。
想連捷也已將情況和眾人說過了,是以,此時都抖擻地看著連玉,只等他發號施令。
“參見皇上……”追命尤其興奮,想起方才連捷的交代,忙改了口道:“六少,現下我們該怎麼做?”
無情道:“即便明知裴奉機的口供作假,但正如他所說,他當晚去了風月場所,只因和大魏相國千金成婚在即,不願將事情捅出來,教未婚妻知道,節外生枝,也是可以成立的。第一次,懷素還能逐個擊破證人的假口供。第二次,對方防範一嚴,就不容易了。此前,懷素想透過揪出裴奉機作假供而確定他有殺人嫌疑,再從屍體的致死方式來排除謝生的作案嫌疑,讓裴入罪、讓謝脫罪同時進行,本來是一石二鳥最好的方法,可惜,最後屍體出了問題,功虧一簣。這謝生和嫵娘爭執在前,當晚謝生又被更夫所見,他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據,嫌疑還是最大。”
鐵手介面,“不錯,謝生被釘死在曾去過現場這一點上。幸好懷素總算也將了裴奉機一軍,即便下次過堂他找其他女支.女作供,我們也可以以第一次的不實誠作為理據不相信。”
小周撇撇嘴,卻道:“可即便裴到時的證供不被採納,我們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裴奉機到過現場,只有那倒黴書生被逮個正著……”
眾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是嚴峻,說到最後,謝生的嫌疑始終不減。
連捷道:“我們當務之急,還是先替這謝生脫嫌。裴奉機這小子,慢慢再追究。”
“那魏世子自是不宜處死的。”
這話是冷血說的,有心人聽來不免帶絲諷刺。連琴狠狠看了他一眼。連捷卻不惱,一笑置之,頗有君子之風。
小周立下道:“大人不計小人過,王爺真乃高風亮節。”
小周這貨……眾人都是頭降大汗。
連玉眼梢掠過冷血與無情,不似方才對素珍嚴肅,淡淡道:“諸位分析得很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先去取可以讓那謝生脫罪的證據。”
素珍這邊,都是大訝。素珍激動,脫口就道:“皇上還有證據?”
“死者。”連玉緩緩道。
“屍體已經燒了。”素珍搖頭苦笑。
白虎笑道:“狀元爺,屍體沒有燒,皇上讓慕容大將軍截下來了。”
“什麼?”
眾人頓時目光大亮,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連玉。莫愁入獄,真兇逍遙,素珍以外,公堂之上,數無情幾人最為憤怒。
連玉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但眾人此時都對這個天子越發敬畏幾分。
“事不延遲,出發吧。”連捷笑道。
素珍很是積極,立刻問道:“行,去哪兒?”
青龍對眾人做了個“請”的姿勢,道:“京郊義莊。”
素珍自小就怕鬼怪,一聽呆了:月黑風高到義莊探險?
*
雖說人多,陽氣極盛,素珍還是渾身顫抖。
停屍房還好,屍骸有限,義莊的屍體可是呈幾何級數增長。再說,當時是青天白日,現下卻晚來風急。
義莊門前,她一個勁地往冷血背後鑽。
連琴見狀,卻不無歡樂,出言譏笑,“李懷素,你膽子不是最大嗎?”
他又走到她身邊,扮了個鬼臉,陰森森道:“鬼可是會找替身的哦!”
來路上一直沒怎麼搭理素珍的連玉聲音一沉,道:“九弟,你先帶大家進去。朕有話問李提刑。”
連琴被責,狠狠白了素珍一眼,悻悻率眾進去了。
連
捷失笑,明知連玉對這李懷素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連青龍、白虎也對懷素畢恭畢敬起來,就這連琴鬧騰。
冷血不走,小周這人察言觀色得很,已將冷血扯了進去。
眾人很快走得一個不剩,一下,遠有房舍、近無人跡、青黑陰森的義莊門前只剩下素珍和連玉。
“敢問皇上,有什麼事要吩咐微臣?”素珍害怕以外,又多了絲壓迫感和緊張,下意識退開一步。
連玉冷冷道:“原來,朕比鬼怪還可怕。”
素珍心說:差不多,你真有自知之明,嘴上卻道:“皇上真會說笑。”
她知連玉必定覺察出什麼了。她自不敢問,正想說幾句什麼掩飾,卻見連玉摺扇一開,悠悠道:“也罷,你怕鬼,便在這裡候著好了,我們出來再與你說情況吧。”
他說著,便要進去。這人全進去了,素珍哪敢自己一個留在外面,連忙跟了上去。
經過院子的時候,但見天井黢黑,古井荒蕪,樹影婆娑搖擺,鳥蟲喋喋細聲鳴叫,素珍越發頭皮發麻。
連玉嘴角微勾,不動聲色,伸手過去,“李懷素,你說,那棵樹後一跳一跳的是什麼?”
連玉的聲音突在頭頂幽幽響起。
素珍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緊緊握住連玉的手。
溫暖沉穩的氣息從對方手上傳來,素珍只感到一陣暖意。
兩人推門而進的時候,她趕忙掙開。連玉目光微沉,卻沒說什麼。
裡面已是另一片世界。
多盞燈火被燃,雖橫列著多副板木,卻只有其中三副板材上停放著屍骸。
看情形,這義莊此前卻是已教人仔細打點過。
眾人已在,又添了一個慕容景侯將軍,更有數名打扮利索的青年,似是他的親隨,還有一名姑娘。素珍看著有些眼熟,勐然想起,展貨會那晚在桂香樓門口就見過。
慕容景侯領著那略帶惶恐的姑娘給連玉見禮。
連玉點點頭,幾名青年分別將屍上布幔揭開。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三副烏青僵硬的面容再次呈現在眾人眼前時,每個人心頭還是重重一跳。
故人眉目,這正是那嫵娘、白荷和畫眉三人。
提刑府等人為甚。
素珍看向連玉,低聲道:“我明明親眼看著她們被燒成灰燼的,怎麼……”
連玉一瞥慕容景侯。慕容景侯會意,跟眾人做了解釋,“那權非同是什麼人?豈能讓李提刑順利過堂?皇上早已料到必有變數。當時,幾名仵作尚在堂上驗屍,皇上已派人通知老夫。老夫按皇上指示,帶人直接去了桂香樓,找到這位樓裡資歷較深的丁香姑娘。即便對方要動手腳,審判結束後,這些屍體還是得先送回桂香樓讓親人憑弔。當王仵作帶人將屍體運過去,王仵作果然提出屍體恐有瘟疫,需儘快火化,以消滅證據。丁香姑娘按照我們吩咐,給了他一些銀兩,佯說眾姐妹想替母親裝扮裝扮身子,再行火化,王仵作答應了。”
那桂香樓的姑娘丁香低聲道:“既是妝身,自要關門,不便讓王仵作和衙役看到。
“慕容大人領人藏在裡間,將早已備下的三具屍骸和母親她們換了過來,我們將三具假屍從頭到腳包裹好,根本看不到模樣,因是頃刻工夫,那王仵作又是親自在門外守著的,不疑有他。火化的時候,我們幾名姐妹更是親自看著,斷不能讓他們再開啟裹屍布。”
“所以,後來懷素看到火化的實是其他人的屍骨?”追命低唿。
“是,這是老夫派人快馬到附近義莊取來的。”慕容景侯一笑,答道。
連琴等事先已知始末,提刑府眾人卻都有些震驚地看向連玉。素珍亦悄悄看了連玉一眼,心想:這人城府之深,她以後能報到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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