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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春風十裡,不如你(三)
卻已被他臂膀有力一舒,放回床上。他將錦被拉過蓋住她下半身,走了開去。
透過半垂的紗帳,她看到他走到桌邊拿了什麼東西,又踱了回來。
當他再在床沿坐下時,手上多了個托盤,盤上紗布、鑷子、藥瓶……一應俱全。
她惶恐地再對上他的眉眼。他眼中那股讓人望而生畏的陰沉已然不見,眼角甚至皺起絲紋理,似乎是在笑,但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這隻比方才更讓她心驚洄。
若說,方才他曾清楚告訴她,他可能會殺了她,此刻,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爹爹說過,最可怕不是你知道一個人有多壞,正設法置你於死地,而是你壓根不知你身邊誰是想要你的命的人。他,會嗎盒?
她手中沒有任何可和他談判的籌碼,案子水落石出前,更不可能告訴他她就是馮家遺孤。若抄斬馮家的聖旨確是他所頒,她的下場只有死。興許他念在曾經也有過一絲欣賞,賞她個全屍,可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冷血怎麼辦?甚至無情等人只怕被無辜牽連。
她想儲存自己的性命,本能的,撒了個彌天大謊來騙他,為今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他的喜歡。
可他卻看穿了,甚至厭惡她的拙劣,再不想奉陪,直接便戳穿了她。
此時,他雙唇冷峻地抿成一條線,手一探,他將托盤放到她膝上被上,手微一用力,已將她單衣微微拉開。
素珍雙手死死勾住兩側床單,心跳得像要破腔而出,臉上熱得如要滴出血來。
連玉眼尾斜斜掠過她雙手,嗤笑道:“你既喜歡我,我是個正常男子,我們早晚……這算得什麼?”
素珍又驚又窘。
連玉卻在她的瞪視下,更坐上前一些,將她的手微微抬高,將半敞的單衣整件褪去。
素珍咬緊了唇,身上微涼,自己整個上身都在他眼中了。
她明白他要做什麼……
肚兜早在此前治傷時已被摘下,將胸部纏了一圈又一圈的布帛亦早已被換上層層裹傷布紗。她低頭,死死看著他潔白的手指在她胸間翻動。他指尖不時碰到她的肌膚,她身子亦隨之不斷顫抖。
終於,當那鮮血半染的布條跌到棉被上,她雪白的胸脯上那道猙獰的傷口都再無遮掩地全部呈現在他眼前,他唿吸一緊時,饒是她已決定屈意求全,滾燙的淚水還是無聲無息滴到那隻突然攏握在她胸上的手。
那隻手一顫,如遭火灼,倏地縮回。
“喜歡一個人,卻又這般厭惡,亦是難為了。”
連玉嘴角一挑,盯著她冷冷一笑,拂袖掀帳而出,重重摔上門。
他不是要侮辱她嗎?為什麼最後卻罷了手……
素珍看著門口,怔愣了好一會兒,隨之自己動手處理傷口。她頗會些醫術藥理,自己往傷處倒了些藥粉,又拿了紗布自己裹起傷來,手腳也是熟練。然這一折騰,終是牽動了傷勢,忍不住低低疼唿了一聲。
狼狽當口,有人推門而進,卻是白虎。
她一怔,“虎兒……”
一身颯爽的白虎淡淡看她一眼,飛快地拿過她身上七零八落的紗布,利索地纏好打上結子,方道:“藥還在熬,一會好了奴才拿來給大人,奴才先出去,就守在外面。主子吩咐了,你有事隨時可喚奴才。”
一聲“大人”,顯然帶著諷刺。
素珍自嘲一笑,仍是感激地說了聲:“虎兒,謝謝你。”
白虎冷漠道:“虎兒乃我家主子所喚,大人還是喚奴才白虎吧。”
素珍明白,白虎奉命一直守在外面,她和連玉方才的話,她可能都聽到了。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包藏禍心,何況白虎?
她微微嘆了口氣。
白虎對她敵意甚深,收拾好床上藥具,幾乎立刻出了門去。
素珍半躺在床上,苦笑連連。
莊周夢蝶,都說人生如夢,若這是一場夢,該多好。
她和連玉是仇人,他卻說喜歡她,如今,她更是好笑地說也喜歡他。若一切可以從頭,她倒寧願死在馮家。像她這種人來談報仇,倒真是好笑了,劫法場,審奉機,鬥權相,甚至對連玉儼有敬惜之意。
如今,她怎樣能讓連玉放過她,仍將她留在身邊?
她心頭苦悶惆悵,激動之下,也不管顧傷勢,一嘯出聲。
傷口狠狠一疼,倒突然想起一個關鍵。
連玉方才說“五年前”,又問她接近並示好是否故意。
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果真見過他?
可她對他全然沒有印象。若她見過他,這樣一個男人,她絕不可能忘記。她緊緊蹙眉,使勁回想。
嗯,五年前,她和哥哥,還有冷血出了一趟遠門。
青山綠水,所謂江湖。那趟遠門中,她確實遇到過不少人,但她待之好的人卻沒有多少…
…難道是他?!
她想罷大驚,撫住心口,咬牙起身,踉踉蹌蹌奔了出去。
*
須臾前,素珍廂房小院毗鄰的另一個院子裡,有人卻正為這長嘯落得一眼冷笑。
“六哥,她是個禍害,留不得,我去替你將她殺了。”出聲的正是連琴。
此時,明月當空,眾人都沒有遠離,院中,四個男人都看著正中的藍衣男子。
男子卻是雙唇緊抿,下巴線條如刀削冷硬,但終沒說一句什麼。
連琴如火急,一看看向連捷。連捷卻只比他更急,一瞥青龍和玄武。三人一同跪下,道:“六哥(皇上),李懷素不能留。”
眼見連玉衣袂微動,卻仍舊負手遠眺遠方的山、樹、水色,不發一言。
連捷皺緊眉,又道:“六哥,我們何嘗想要李懷素性命?臣弟甚至當初勸你莫要讓她入仕,恐她因心性終丟性命。愛才之心,臣弟亦有!可我和九弟曾親見權非同從裴奉機手上救她;更棘手的是,她負傷前,朱雀便奉你之命派人到魯縣查其身份,查其是否可信之人。結果確有李懷素其人,和一老一少兩名僕從隱居於魯縣一個偏遠村子的山上。這李懷素和年輕的僕人從不露面,只有老僕偶爾下山採購米糧,老僕去世後,村人說,才見李懷素下山考取功名去了。
“當時你便已起疑,你說,像她這種性格的人,經歷不可能如此乾淨。既無其他線索,你讓朱雀再查。然朱雀雖與她接洽,目前卻無法查出一鱗半爪線索,因為李懷素這人,只是看似大咧。敢招惹公主、世子的人,心思能不縝密?她有好幾名護衛,除去那個她一直帶在身邊的冷血,從沒在誰面前透露過一句她的來歷。如今得知她是女身,朱雀通知各哨,攜其畫像到魯院各地再查,卻查無此人。這位姑娘的身份再次成謎。自古女子不可入仕,她明知死罪而為,若說只為一展才幹,只怕大不可能,除非是另有目的。”
“七爺所言不錯,主子,她與權相作對,只怕也是故意。”青龍緊跟著道。
玄武想了想,略一沉吟,也開了口,低聲道:“主子,哪怕她給了奴才兩包蜜餞,奴才拿了她好處,可她就是個危險,主子絕不能姑息。最多,奴才在她死後給她燒還八包十包蜜餞,便當是還她情誼。”
眾人一聽,都有想將玄武狠揍一頓的衝動。這是人話嗎?
這時,連玉突然側身,目光炯銳,緩緩掠過所有人。眾人一驚,卻聽得他淡淡道:“若說她是某個政敵來害朕的棋子,你們憑什麼認為她能害到朕?一個朕最信任的臣子,哪怕是你們任何一個,或是像嚴韃、我舅舅這等老臣,想動我,也不容易。”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互視一眼,皆知此並非連玉託大之辭,但心中顧慮卻仍在。連琴眾望所歸,被目光射殺,一咬牙,亦是豁了出去,開口道:“六哥,因為李懷素,她、她有些像……阿蘿。”
他語罷,唿吸一重,幾乎立刻低下頭。五年了,這個名字亦早成了他們這群人的禁忌,那如殤過往,是連玉畢生所痛。平日,誰都不敢輕易在連玉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連捷三人亦是沉重忐忑,緊緊看著連玉。月華下,連玉眸光果是暗了。他們為這沉沉蒼莽所驚,正捏了把汗,卻聽得他一聲長笑,沉聲道:“朕首先是大周的天子,其次才是一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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