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99 春風十裡,不如你(五)
李兆廷看上去卻似乎和二人極為熟悉,甚至受了魏成輝的禮,直接問道:“託老師辦的事,不知可已辦成?”
魏成輝頷首,回道:“屬下已按公子吩咐,讓下面的人在魯縣找到適合馮小姐的假身份,並安排了人在那邊接應,若有朝廷的探子前去打探,探聽到的只能是這個假身份的訊息。
“魯縣有位夏大儒,此公文采斐然,育有一女,家底殷實。十多年前,魯縣縣官收賄成風,魯縣多有冤案,夏公寫詩譏諷,縣官誣其文章有意圖謀反之言,將夏公下獄。夏公妻子上訴到府衙,焉知知府早收縣官厚禮,這夏公與妻女終被判成死刑。夏公一家實已在當年死絕,但我們卻可杜撰為夏家老僕設法賄賂牢頭,牢頭以街上乞兒將夏公幼女換走。”
李兆廷聽著,並未答話,但微微頷首,看得出對魏成輝的話頗為合意洄。
司嵐風見狀,接著道:“本來確有李懷素其人,他是魯縣人士,曾中鄉試,父母早亡,家有老少二僕,因父母留下一筆豐厚家產,倒也無需營生度日。他自小素喜讀書,不愛俗務,索性移居山林,鮮少外出,偶爾讓老僕下山購糧。誰料一夥鏢師回程路過魯縣,問路借宿,也是合該出事,這後生好客,熱情招待,對方卻窺其錢財、殺人越貨……”
李兆廷似想起前事,目光微深,“其時適逢馮少卿經過,他處理了鏢師,殮葬了李家三口人,用他的話說,倒也算替冤魂報了仇,便順理成章地取了李懷素這身份,以作酬勞。他這人狡猾,暗中得了不少這類有用的身份。”
司嵐風又道:“如今,老師找的這家人正好換上馮少卿為馮小姐安排的避世身份。李懷素幾乎不與人結交,誰都不知其真容,更不知這人已死。當年,夏小姐為老僕所救,遂以李懷素的身份隱居山林、潛心讀書,後女扮男裝考取功名,欲為爹孃報仇。”
他一番言談霽朗,哪有往日一絲驕傲囂張盒?
只是,他臉上很快又有憂色,“只希望這馮小姐還不曾供出事情,否則,我們所做的便全白費了。”
李兆廷未語,盯著燭火,一雙眸子深不見底。
馮素珍,你總是如此嬌蠻任性,做事不計後果。這樣的你,獨獨給過我三回驚喜——玉笛、科舉、國案。當日那匕首所刺的位置不是要害,宮中最不乏的便是醫術高明者,你此時應已好轉,還不露面必是被軟禁了。我花費人力為你謀得生機,希望你還能給我第四次驚喜,儘快設法脫身找我。在找到我之前,無論連玉對你說什麼、做什麼,乃至用刑,你都必須絕口不提。馮氏遺孤的身份一旦被捅破,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目中不覺洩出一絲厲意,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簪子,這是雙城之物。他端詳了半晌,方才將那絲怒意壓下。
魏、司二人隱約明白他在想什麼。魏成輝目光略略一暗,道:“公子,馮素珍的事,決不能再有下次。這位小姐,只怕會禍延你。”
司嵐風倒對素珍有幾分欣賞。當日他在客棧向她“招安”,是李兆廷的指示,欲將她從政治圈帶離。但欣賞歸欣賞,他父親是李兆廷父親的家臣,子承父訓,他自然事事以李兆廷的利益為先。
“屬下知道,公子對這位小姐事事維護,是看在馮少卿面上。當年的案子,先帝心思擺在那兒,無論由誰來審判,都是死罪難逃,馮少卿當機立斷,搶先攬下主審權,將人囚在提刑衙門,反能效法狸貓換太子,將有身孕的夫人換出來。慢慢地,馮少卿卻變了,他對公子復仇一事極力反對,說看太子連玉任上政績大好,不如就此罷了,倒免去天下一場災禍。他在公子身邊,反變成一種監視。”
李兆廷眉梢隱隱跳動,那段他來不及參與的過往再次在腦中浮現。
暴斃的太宗皇帝、本被傳位卻被下獄的謙謙皇子、最終登基的德靖皇帝、隱居在鄙陋鄉村的晉王妃——每年自己出去遊學方可與其短聚一次的母親……
晉王身死,晉王手下或在明、或在暗的有力臣子中早年曾得晉王救命之恩的魏成輝、赴京趕考受到晉王資助的貧生馮少卿,前者隱於朝,後者隱於市,一者為看顧晉王稚子,另一者為稚子製造新身份,聯絡晉王抄家前得訊逃出上京的舊部。多年後,稚子拜當朝權相之師聽雨先生為師,藉此與當朝權相結識,準備以新身份登上朝堂,馮少卿卻改變了初衷。
他念其恩,一退再退,馮少卿卻不知好歹!
李兆廷想著,眸中霍然盈上一層冷冽,“馮少卿曾救我母子,他一門之死,也終究和我們脫不去幹系,今日我便再救馮素珍一回。若馮素珍當真成為我的絆腳之石,我不會手軟。”
魏、司二人一聽頓覺寬心。這位少主的性情絕不像他的面容一般儒雅,是個能擔大事的人,較之當年仁儒的晉王,不知殺伐決斷了多少。
二人離去前,李兆廷對司嵐風道:“這些年來,老師身份雖不曾暴露,但連玉對老師早有防範。他將你編到老師手下當侍郎,是為了讓你對老師進行監視和牽制。連捷與連玉素來親厚,你是連捷門生,將來必得重用。
當然,連玉辦事謹慎,對你仍在觀察之中,諸如國案等大事,並無宣你前去商議。你一定要穩,不能讓他起疑,儘快取得他的信任,我當初有意讓你與我為敵,便是要你進入到他的內部去。
“連玉城府不下權非同,是個勁敵。這次國案,他有意向滿朝文武展示他的能力,收攏人心。接下來該如何辦,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們這邊一天沒有萬全之策,都不可輕舉妄動,且讓他與我師兄繼續鬥法,終究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司嵐風和魏成輝知他分析得不錯,精神俱是一振,都慎重地應下了。
兩輛馬車分道揚鑣,消失在夜色裡。
這邊,李兆廷令小四轉過馬車,向權府而去。
還有一件事要替馮素珍做,只是,若她胡作妄為,像馮少卿那樣將他徹底惹怒,他便決不再留情了!
*
相府。
權非同道:“時間留給你們,我先出去了。”
“讓雙城到兆廷府邸不太好,只好借師兄此處,這次又煩勞師兄了。”李兆廷低頭一揖。
權非同似笑非笑,帶上房門。
房內一瞬間變得寂靜而曖昧。燭火映著女子姣好的容顏,此人正是雙城。
她微微蹙眉,“兆廷,是什麼要緊的事?”
權非同安插在宮中的人通知她的時候甚是著急。
李兆廷看看桌上的燭火,“原許你一生盟約,好好保護你,如今你深入宮廷,我卻什麼也做不了,還要你冒險出來。”
顧雙城搖頭,笑道:“我原也答應你……可最後出爾反爾,本來就是我的不是。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只是按如今宮中的形勢,我只怕未必能幫,否則,即使赴湯蹈火,也絕不推脫。”
“想求雙城美言幾句,讓皇上對李懷素高抬貴手,饒他不死。”
顧雙城一驚,“皇上為何要治李懷素死罪?他此次負傷,皇上對他只有更器重,他因何故反惹上殺身之禍?你和李懷素又是什麼關係?按理說,你是權師兄的謀士,他卻是皇上的幕僚,你們不該……難道說他也是權師兄的人?”
李兆廷眸光微微一深,道:“雙城,我不想騙你,但有些事現下又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這李懷素……是我舊識,立場雖不同,但總歸是朋友一場。”
雙城心中一凜,嘴上卻淡淡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些故事,有些秘密不能與他人共享,並非不能交心,只是一旦說了,對對方來說也不見得是件好事,也許會是種負擔,也許……誰知道呢?結果種種,總是難料。”
李兆廷先是一怔,隨之不覺揚了揚眉。
這也許就是他為何一見這女子便愛上她的緣故。
馮素珍卻是個事事問到底的人。
“兆廷、兆廷,你為何總是皺著眉頭?可有什麼心事?告訴我,我來安慰你!”
每個人都有心事,而那些疾苦、無奈,又豈是她這個有著有能耐的父親照看著的嬌小姐能明白的?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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