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6頁
阿朝笑眯眯聽長生珠絮叨絮,對著鏡子輕輕轉圈,燭光照亮身上大紅霞帔的裙襬。
十九州的氏族風俗與凡人界一脈相稱,喜事都著紅,稱為嫁娶,在男方家拜堂,喪事才穿白;但幹坤仙門是世外之地,以白為至純至潔之色,修士們的合籍大典多穿純白色道袍,這次她與褚無咎成婚,因為必須在崑崙辦大典,她知道褚無咎心裡並不痛快,就主動說婚衣穿大紅色。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大婚,沒必要讓誰不高興,都開心一點嘛。
阿朝對著鏡子照了照,突然笑說:“珠珠,我明天要大婚了。”
長生珠下意識想翻白眼說不然呢,但看著她臉上燦爛的笑容,莫名說不出來。
它悶悶道:“嗯。”
“我還很小時候,被牽去做人家新婚的滾床童子,幾個婆婆把我放在鋪滿紅棗桂圓的紅床上讓我打滾,我懵懵懂懂滾兩圈,聽見外面大人們都在笑,她們說恭喜恭喜,說成親,我不懂成親是什麼意思,回去的路上仰頭問嬤嬤,嬤嬤笑著把我抱起來,說兩個人成親就是變成一家人、就像我爹孃一樣,我當時一下就覺得,成親必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阿朝說:“大家都說,修士應該一心向道,看破情愛全心致志那種最好,可你看,我從小就六根不清淨,就不是一個做大事的人。”
長生珠不知為什麼,感覺心裡酸酸的,是說:“你一個修士,又不是禿頭和尚,講什麼六根清淨不清淨。”
阿朝也笑起來,她脫下厚重的霞帔,只穿著輕便的紅裙,然後跑去床頭,把放在枕頭底下的玉簪子拿出來,仔細簪在髮髻裡,扭頭亮晶晶問長生珠:“好看嗎?”
長生珠甕聲甕氣:“好看。”
阿朝一下可高興了,她對著鏡子照一會兒,突然扭頭就跑出去。
長生珠知道她要去哪裡。
明天的合籍大典,是給崑崙掌座與褚氏少主的,是一份隱秘盛大又暗藏異心的權力協約,是一場殺魔君的鴻門宴。
只有今晚的紅衣裳,是衡明朝穿的,是衡明朝想穿給她的夫君看的,哪怕那是已經心中另有所屬、決定放棄了她的夫君。
長生珠想,褚無咎總覺得衡明朝不夠愛他,可他永遠不會明白,衡明朝究竟已經多愛他。
已近深夜,崑崙雲天別苑,呂總管低頭端來一杯新的濃茶,燭光隱約映出案桌後主君頎長的身影,他低聲勸;“主子,要不先歇了吧,明日還有大典呢。”
褚無咎拿起一卷新的奏表,不發一言。
呂總管不敢再勸,只好躬身退下。
窗戶突然被敲響一下。
褚無咎臉無任何表情,他看過去,窗戶被慢慢推開,皎亮的月色灑進屋內,探出個小小的腦袋。
“我看見燭光啦。”她說:“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呀。”
褚無咎周身冰冷的殺意散去,眉峰卻擰起來。
“大晚上的,你發什麼瘋。”褚無咎冷冷說:“出去。”
阿朝說:“我想你了,我想來看看你。”
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剩下的話立時在褚無咎口齒間凝固,他整個人滯了一下。
他看見她亮晶晶的眼眸,在月色中,有著柔軟又期待的弧度。
褚無咎沉默了一會兒,才啞聲說:“十九州的風俗,大婚前夜新婚夫妻不該見面。”
阿朝歪頭:“為什麼?”
褚無咎瞥她一眼,像覺得她無可救藥,冷冷道:“不然你以為選什麼良辰吉日。”
阿朝一下睜圓眼睛,不知道他怎麼突然這麼迷信。
她以為自己夠古板了,結果他比她還迷信,以前怎麼沒發現。
“可我來都來了。”阿朝不願意走,她從懷裡掏了掏,驕傲掏出兩支棕褐色的糖塊:“噹噹噹,我來給你送糖。”
褚無咎看著,是秋梨膏糖。
他手中的筆頓住,原本不耐煩想讓她快走的話凝在嗓子裡。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突然特別想吃糖。”她小聲嘰歪:“陪我吃一會兒吧,就吃一會兒。”
褚無咎沉默半響,放下筆起身走過去,阿朝高高舉起一支隔窗遞給他,他頓了會兒,才慢慢伸手去接。
兩個人的手指在柄杆處不小心碰到一起,像觸電似的,都無意識地蜷了蜷指尖,阿朝主動先鬆開手,毫無異樣地對他笑嘻嘻:“這可不是買的,是我自己做的,你嚐嚐是不是也很好吃。”
褚無咎冷淡說:“我不喜甜食,吃不出區別。”
“都這時候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還非得氣我。”阿朝哼一聲,在自己那支糖塊大大咬一口。
她含著甜滋滋的糖塊,抬起頭,就能看見月亮,那一彎月牙高高掛在夜空中,明亮又美麗。
她突然說:“褚無咎。”
“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無論明天會發生什麼,無論以前別人說過什麼,無論未來誰會說什麼。”
她說:“但在我心裡,能認識你,從來是一件特別高興的事。”
褚無咎垂眼看她,他的神色說不上驚喜與高興,只是終究漸漸比往日柔和。
他的神經實則已經緊繃到極致,這數百年的籌謀將在明日傾力一搏,明日殺魔君、吞噬魔種,他也許會成功,更也許會入魔、化妖,也許甚至會死,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絕不可能後退半步,要麼他死在崑崙,要麼他必將成為這片幹坤大地的帝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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