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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緒扭曲而複雜,平靜的皮囊下,他壓抑著極度暴虐與亢奮的戾氣,他的野心,他的慾望,沒有人可以懂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懂他,可在這樣的深夜,聽見她這樣的話,他的心還是會緩慢輕微地顫動。

他有九分九的時候想掐死她,但總有那麼一刻,他知道,她對他終究是不一樣的。

“嗯。”他冷淡說:“我還沒死,不必你來這裡與我流露真情。”

“……”

阿朝彎下腰,撿起塊小石頭,一把向他扔過去。

褚無咎側身讓開,臉色黑下來:“衡明朝!”

“你閉嘴吧!”阿朝大聲罵:“我真是閒得來跟你說這些廢話,對牛彈琴!混蛋,再見!我走了!”

她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在夜色中跑著,風吹起她大紅的裙襬,吹過她髮髻別的玉簪。

今天有月色、有燭光,可夜太深了,他心不在焉,一點也沒注意到。

阿朝跑著跑著,漸漸慢下來,她往前走,把手裡的秋梨膏糖咬在嘴巴里,然後取下發簪,看著掌心玉簪花瓣被雕刻的生澀卻柔和的弧度,她摸了摸,忽而笑了起來。

蘭因絮果,造化弄人。

這就是天意。

她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這一夜過去,她終於可以踏實地、完全地死心了。

前面有一片小湖,她走過去,彎下腰,捧著玉簪慢慢放在水中。

水光粼粼,月色映照玉色,一如往昔的光華明亮,好像還是許多年前,她在熱鬧的船市上高興咬著膏糖亂轉,就感覺鬢角一涼,被斜插一支清涼細潤的花簪,她扭過頭,長身玉立的少年負手站在身旁,垂眸清冷又柔和地凝望她。

再也回不去了。

她鬆開手,看著它從掌心慢慢跌落。

從此以後,她只有明日,再沒有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開始

第90章

再過一百年,也許直到他閉眼,袁子明也不會忘記那一天。

元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卻不是一個好天氣,崑崙新掌座與褚氏少主的合籍大典,當今幹坤人族最顯赫而威望的兩方龐然勢力在這一日達成至高權力的協約,它是如此之恢弘,如此之盛大,連天地都彷彿為之撼動,天空呈現一種灰黑的顏色,像無邊無際的沉雲,厚厚地壓下,幾欲傾覆。

袁子明站在人群中,看見各方的勢力,仙門、氏族、妖魔,成百上千,幹坤大地,三界之中,掌握最高權力的一群強大生命芸芸聚在此處,人人臉上帶笑喜氣洋洋,彼此拱手道喜。

他看見了眾妖魔簇擁中的魔君殷威,魔君人高馬大,穿著一身暗紅色似模似樣挺喜慶的袍子,胸口竟還別了一朵大紅花,他站在新婚的魔後蔚韻婷身旁,像一頭呵護捧著鮮花的野獸,與她說話時,聲音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袁子明也看見霍肅,這位如今的崑崙副宗沉默站在賓客中,他面無表情、神情冷峻,眼底遍佈血絲,整個人身上彷彿浸出精疲力竭的疲憊與苦痛,袁子明看著他,恍惚間,幾乎想不起當年那個意氣沖天雄姿英發的崑崙首徒。

長鳴鐘聲浩浩響起,眾人騷動,袁子明順著聲音轉頭看去,看見那一對在無數簇擁中緩緩走來的新人。

年輕秀美的少女,與俊美風華的青年,他們穿著大紅的婚衣,那紅是最純正端莊的紅,像灼灼的火,也像血。

新人大婚,按理該拜見雙方爹孃,可衡明朝的師尊與先掌門已經隕落,褚氏的老族長也在前幾日病逝,褚無咎承嗣褚氏族長,於是如今只有這對新人兩人自己站在這裡,握有滔天權勢,卻又年輕得不像話。

輩分最高的清微長老肅穆站在最前面,他展開典冊,聲音緩緩:

“日月雙約,合籍而契,上表天庭,下鳴地府,今有我崑崙子,請上奏九天,告諸天先祖。”

那紅衣纖細的少女緩緩上前,大袖下雙手合疊

“弟子明朝,師承八十六列太上長老衡玄衍,尊師長遺命,承嗣崑崙,今請以此身,與褚氏族長合巹同道,締姻親之好。”阿朝望著那無數支高立巍巍的牌位,望見最前面師尊的靈位,在燭火下泛開溫暖的光澤。

阿朝不知怎麼的,突然很想笑,她牽起裙角,慢慢跪下。

“…死生契闊,萬世盟約。”她一點點俯下身,交疊的雙手越過頭頂,叩在蒲團:“請告先祖,弟子拜謝。”

袁子明倏而感到一種強烈的震撼,那是一種從這無數牌位、從這座大殿緩緩升溢起的,源自歲月與責任的力量。

袁子明不由偏過目光,看見挺拔修長的新郎官站在那裡,在年少的崑崙掌座叩首時,他垂著眼眸,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沉沉凝望著她,又晦默,又專注。

袁子明聽過外面許多謠言,說崑崙掌座與褚族長早已貌合心離、生出情變,說褚無咎是被逼婚、是為種種利益考量,才娶衡明朝為妻。

可袁子明總忍不住想起琅琊幻境,想起幻境中那場盛大的帝后大婚,那日宰相府燒天的火光,年輕的新帝勒轉馬頭,馬蹄踏著悽豔的晚霞幾如瘋癲地衝進火海。

一個男人以這樣眼神看著一個女孩,怎麼能說他不愛她。

褚無咎撩起袍角,在旁邊的蒲團跪下。

蔚韻婷望著,袖子裡的手指一瞬間緊緊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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