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9頁
小阿朝呆呆看著。
她知道,書上寫過,這就是亂世。
在亂世,她失去了國,失去了家,失去了爹孃,失去了乳母嬤嬤,失去了曾經幸福的所有。
小阿朝望著皇城,淚水重重煳住了她的眼睛,她倏然跌跪在地,再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出來:
“啊——”
“啊!!!”
鹹澀的淚水滑過臉頰,刺得臉上刮出來的血口生疼,她撕心裂肺地哭著,幾乎要哭盡世間所有的苦痛和委屈。
如果沒有亂世該多好。
小小的她,第一次在心裡升起這個模煳的念頭。
能不能,再不要有亂世了。
第24章
小阿朝加入了逃難的隊伍。
國亡了,到處都是逃難的人。
逃難的百姓從皇城外排成黑壓壓的隊伍,綿延開幾十裡,拖家帶口,哭嚎連天。
小阿朝是被一戶好心的農家拉進隊伍的,當時她抱著嬤嬤的頭跌坐在地上,哭幹了眼淚,就呆呆望著皇城裡燒天的火,倉惶逃難的人群烏泱泱從她身邊過去,一個推著老孃過路的中年漢子看見她小小一個渾身是血站在人群中差點要被撞倒,連忙把她抱出來:“這娃子,怎一個人,你爹孃呢?”
小阿朝迷茫慢慢抬頭,對上一張黝黑關切的臉。
“…”她嘴唇蠕動,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中年漢子一愣,旁邊抱著襁褓幼兒同樣滿面風霜的王大嬸聽了,憐憫地嘆聲氣:“這小年紀,造孽啊。”
小阿朝就這樣被王大叔帶進了逃難的隊伍。
大叔姓王,家裡原本有幾畝田,但戎狄進了村子燒殺搶掠,不得已帶著老孃妻兒出來避禍,王大叔用唯一的獨輪車推著痴傻的王阿婆,王大嬸抱著襁褓裡的幼兒,一家四口,帶著乾糧和家當,就像這隊伍千千萬萬的家庭一樣,渾渾噩噩又迷茫地踏上逃難之路。
王大叔很善心,看小阿朝一個小孩,怕她被壞人拐了,叫她說是自己遠方侄女,要她跟在自己一家人身邊,還問她帶沒帶乾糧。
小阿朝說她有乾糧,她懷裡除了小匕.首,還塞著早前嬤嬤給包的奶囊子,是一種牛乳乾糧,足足有三個巴掌大,比石頭還硬,不過只要含一口在嘴裡,等它慢慢化開,鹹澀帶腥的味道充斥著嘴巴,就能頂一天都不會餓。
隊伍裡大多是緊緊抱團的一家人,但也會有像小阿朝這樣落單的人。
小阿朝就認識了一對姐弟。
那是傍晚休息的時候,她艱難用小虎牙啃奶囊子,感覺兩道視線緊緊盯著她。
小阿朝一抬頭,就看見那對抱膝挨簇在不遠處的姐弟。
她們也是小孩子,身邊沒有一個大人,只有姐弟倆,姐姐八、九歲的模樣,身後的弟弟比小阿朝還小,也就三歲,兩個人衣服破破爛爛,瘦得不像話,尤其是弟弟,已經瘦成了細細一根杆,皮緊緊包著骨頭,小小的臉凹陷,一眨不眨盯著她手裡的奶囊子,眼神都是呆滯的。
見她突然看過去,姐弟倆嚇了一跳,姐姐下意識把弟弟擋在身後,緊張地看著她,弟弟從姐姐身後探出一點臉,小童因為瘦而顯出大得有些嚇人的眼睛小心翼翼望著她。
小阿朝沉默一會兒,從奶囊子掰下來一塊,遞給她們。
姐姐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半響怯怯伸手,接過去,看著凝固的奶脂嚥了咽口水,然後只小心掰下來一點點,剩下的遞給身後的弟弟。
弟弟狼吞虎嚥起來,吃得直梗脖子,姐姐趕緊從懷裡拿出水壺喂他喝,拍著他的後背,然後猶豫一下,把水壺遞給小阿朝。
小阿朝看了看她,抿唇笑一下,接過來也喝了口水。
小阿朝於是有了一對小夥伴。
姐姐叫小杏,弟弟叫小柳。
小杏告訴小阿朝,她們原本是隔壁州府山裡的獵戶,因為戰亂不得不全家逃難,逃難路上又被匪兵衝撞,一家人走散了,小杏帶著弟弟小柳跟著這隻隊伍走,正是要回家去。
“走散了沒關係,我們出來時候爹孃說過,等過倆三月太平就回家去。”
晚上太冷了,她們三個小孩子簇擁在一起取暖,小柳年紀太小,偎在小杏懷裡睡著了,小杏輕輕摸著他枯黃的頭髮,高興地對小阿朝說:“我算算也差不多了,我帶著弟弟回家去,等爹孃來找我們。”
小阿朝抱著圓滾滾的包袱,輕輕地點頭:“真好。”
小杏小心看著小阿朝懷裡的包袱,她知道,那裡面是一顆人頭。
逃難的人人都抱糧食、抱家當,可小阿朝抱著一顆人頭,因為怕嚇到人,小阿朝特意找了塊布包起來,可小杏還是曾經無意看見一點,已經腐爛了,散發著隱約的臭氣,可小阿朝就像聞不到一樣,始終緊緊抱在懷裡,不願意放開。
小杏想起自己之前小心翼翼問過,小阿朝回答,說是她的母娘嬤嬤。
小阿朝沒提過她的爹孃,沒提過她其他親人。
小杏想,自己至少還有弟弟,可是小阿朝竟然只有這一顆人頭了。
“小阿朝,你也跟我回家去吧。”小杏鄭重說:“我們村子很大,山裡可以打獵,佈置些小陷.阱也能抓到兔子和竹鼠,你分給我和小柳食物,你救了我們的命,我們要報答你,你跟我們回去吧,以後我們來照顧你。”
小阿朝抬起頭,看見小杏眼底真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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