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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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大戰後就剋制各類情緒,絕不靠近慾望滔天的人類,以無感的態度面對世間,原因就是漆黑龍焰乃詛咒之火,一旦過多跟心懷不軌的凡人打交道,那股陰暗力量就會冒頭將他汙染更深。
他千年來在槐江徘徊,仍然找不到解決辦法,只有待在她身邊好受點。
很多時候,他並不認為他是神,神絕不會骯髒不潔,倒是她比他有神性。
楚稚水聽他小孩般抱怨,她捏著黑焰袖子吹口氣,笑著安撫道:“行了,疼疼飛飛。”
“果然還是很難看。”辛雲茂一把拉回袖子,臉色陰沉下來,明顯耿耿於懷。他一向有潔癖,如今留下燒痕,就像心裡紮根刺。
“好啦,不就是炭烤竹子。”楚稚水勸道,“炭烤竹筒飯多香啊,我們接受這些變化!”
辛雲茂聽她渾不在意,心裡這才好受一些:“哼。”
清雨敲竹葉,更有綿綿詩意。
一人一妖坐在屋簷下賞竹觀雨,楚稚水剛聽他講完往事,他連反感的龍神都能提,她忽然就冒出點勇氣來,想要問點私密的問題,小心翼翼道:“神君,我想請教你一個植物學問題。”
“什麼?”
“竹子一般什麼時候開花?”她唯恐被他誤解,連忙補充道,“就比如院子附近的竹子,溪水那邊的竹子。”
只要不往他身上扯,應該就不會鬧誤會。
普通竹子和植物妖肯定不同,她最近被好奇心搞得抓心撓肺,但直接問他這種問題像騷擾,只能這樣旁敲側擊一番。
辛雲茂思索:“小院外的竹子沒準會開,但院子裡面的不能開花。”
楚稚水:“為什麼?”
他撇嘴:“院裡竹子是由我根莖長出來的,類似於我的分支,我不能開花的。”
那些竹子還是他,跟隨他變化狀態。
楚稚水恍然大悟:“原來你不會開花。”看來洪熙鳴搞錯了,竹子妖不是開花品種。
“是不能開花,不是不會開花。”辛雲茂凝眉,嚴謹地糾正。
“這有什麼區別嗎?”
他眉頭微蹙,似不好解釋,喉結上下微動,終究還是開口:“我以前不是說過,沒法回應人類或妖怪的感情,要是動心的話,竹子就會開花。”
楚稚水思及竹子知識,愕然道:“所以你開花就會死?”
“不會死,只是力量大幅削弱,妖氣都被用來開花,但竹子開花是無意義行為,明明可以用根莖長出新芽,卻要用結籽方式來播種。”辛雲茂解釋,“而且開花不一定會結籽,要是結籽力量削弱更快,可竹米長出的新竹子不是我,卻會吸收我的妖氣成為新神。”
“新神?”
“對,如果有新的封神妖怪,前一個就會有感覺,同時心裡躁動不安,新神要誕生,舊神必衰落,這是我誕生之初天地告知的。”他淡淡道,“所以我很清楚那條龍為什麼想吞掉我,在我誕生之前,他也心煩意亂。”
天地的法則自有其道理,既然孕育出新神,必然是舊神有問題。
世間力量就是此消彼長,漆黑龍焰會帶來龍神當年的感受,他想到竹米或新神也會煩躁,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排斥感,當然就抗拒開花。只要不開花,就沒有新神。
“原來如此。”楚稚水怔怔道,“……好神奇。”
她心中疑惑終於被解答,但不知為何隱有失落感,應該慶幸他還沒動心開花,否則會帶來一連串麻煩,只是身體裡像灌入發澀的海水,如同夜裡無人的海邊,獨自沿海步行的落寞。
他確實沒有說謊,說不能回應任何感情,全都是認真的。
她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辛雲茂倏地察覺她低落,他連忙轉過頭看她,詢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楚稚水一笑,她提起茶壺,“我去屋裡再泡一壺。”
他不明她心情不佳的緣由,瞬間就憂心忡忡起來,下意識地嘴唇緊抿,悶聲提議道:“……回來要編辮子麼?”
她好像對他的頭髮興趣很大。
她莞爾:“今天不早了,下次再說吧。”
楚稚水的背影消失在院裡。
辛雲茂從躺椅上起身,一時間手足無措,就像當初名字被汙染時一樣,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從指間遺失,卻只能眼睜睜地放任其熘走,完全想不出任何辦法。
他伸手捏緊心臟處的衣料,只感覺胸口發悶得不像話,暗處像有一顆蓄力已久的種子,即將不管不顧地衝出來。種子妄圖解除一直以來的剋制,卻又礙於黑焰的汙染,遲遲不敢更進一步。
由於龍焰的折磨,他壓低各類情感,但跟人類和妖怪的惡意及仇恨不同,現在環繞他的是一股濃烈而高熱的情緒,彷彿再不噴薄而出,就要讓他徹底爆炸。這股衝動在他五臟六腑沸騰,快要將他徹底烤乾,比漆黑火焰都熬人。
好難受,比她兩週不找他還難受。
但他們明明就在一個屋簷下。
片刻後,楚稚水提著茶壺歸來,她已經重新整理好情緒,卻發現辛雲茂一動不動站在院內。
“怎麼起來了?”楚稚水道,“我就接壺水。”
辛雲茂難以形容內心的不安,他垂下眼眸,聲音微啞道:“我以後還能來麼?”
“當然可以。”楚稚水疑惑,“這不是你的廟?”
辛雲茂見她滿臉真摯,他心裡稍安,這才緩過神。她一向信守承諾,沒有食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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